2025年，中國藝術品市場經歷巨變，美國關稅政策生效，歐盟又收緊藝術品的進口限制。拍賣行需步步為營，時刻關注政策動向，方能穩固深厚根基。

即使面臨挑戰，邦瀚斯表現依舊出眾，穩佔英國及歐洲市場的領導地位。倫敦、巴黎、香港及紐約四大重鎮捷報頻傳，更分別於英、美、歐陸三地拍出年度最高價中國藝術品。

去年邦瀚斯香港春拍，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（The Met）投得極為罕見的，明 崇禎朝龍女像，成為萬眾矚目的博物館購藏。與此同時，旗下拍行Bukowskis亦進一步鞏固北歐龍頭地位。憑藉遍佈全球的網絡，邦瀚斯在中國古董藝術及喜馬拉雅藝術兩個板塊取得佳績，年度成交額逾£7,800萬（HK$8.2億；NT$33億）。

馬年伊始，拍賣業即將又再步入旺季。The Value專訪邦瀚斯中國古董藝術部環球主管Asaph Hyman，請這位業界大腕剖析關稅及歐盟法規對市場的影響，拆解倫敦、紐約、香港等地的佈局策略，以及探討拍賣行如何在日益複雜的環境下因時制宜，脫穎而出。

 

 

邦瀚斯拍出歐洲2025年最貴中國藝術品

清乾隆 青花釉裡紅雲龍圖天球瓶｜2025年3月，紐約邦瀚斯US$369萬成交，美國年度最高價中國藝術品

紐約向來在亞洲藝術市場扮演核心角色，近年隨著關稅與相關法規實施，格局有何轉變？
 

與大家預期的不同 - 世界非但沒有變得更加緊密互通，反而日益割裂。

貿易壁壘的本質就是障礙。交易成本一旦增加，市場難免受挫。紐約以往常有重磅珍藏從海外而來，這番景象如今已不復見。

對當地藏家而言，搜購海外作品也變得愈發困難。並非人人都願意在政策明朗前，將藏品無了期留在國外。新法規不僅限制了藝術品進入美國，亦令藏家更難跨境交易。

Asaph Hyman｜邦瀚斯中國古董藝術部環球主管

過去十年，巴黎發展成亞洲藝術品市場樞紐，倫敦的影響力則在脫歐後日漸減弱。是甚麼因素促使巴黎崛起？歐盟新規又將如何重塑兩地關係？
 

邦瀚斯的選擇是不減反增，積極擴充兩地業務。我們在倫敦新邦德街（New Bond Street）和騎士橋（Knightsbridge）維持一年兩次的常規拍賣，同時持續拓展巴黎市場。

脫歐無疑帶動了巴黎發展。「彤閣」*重現生機，大批古董商紛至沓來，這股蓬勃朝氣與倫敦市場昔日氣象截然不同。

2025年6月，邦瀚斯在巴黎以單一拍品專場待遇，售出傳奇設計師Elsa Peretti珍藏的宋/元 哥窯三足洗。同日，一對體量碩大的乾隆辟邪斬獲€406萬（HK$3,680萬；NT$1.38億），達估價13倍之多，寫下歐洲中國藝術品年度成交紀錄。

*編按：巴黎「彤閣（Pagode Rouge）」由傳奇古董商盧芹齋（C.T. Loo）於1928年斥資興建，數十年來一直是中國藝術的頂尖藝廊，亦為業界公認的歷史地標

宋/元 哥窯灰青釉葵花式三足洗｜Elsa Peretti舊藏，2025年6月，巴黎邦瀚斯Cornette de Saint Cyr逾€137萬成交

清乾隆 銅辟邪一對｜2025年6月，巴黎邦瀚斯Cornette de Saint Cyr€406萬成交，歐洲年度最貴中國藝術品

不過自去年6月起，歐盟新法規正式生效。新例嚴格限制非歐盟的文物進口，不僅要提供產地證明，還需備有文物當初離境取得的出口許可。

最讓邦瀚斯、藏家或遺產繼承人困擾的是 - 法規具有追溯效力。以往沒有硬性規定，人們大抵不會保留藏品的來源證明。試問誰會將二、三十年前的收據留存至今？

過去拍賣行、古董商與藏家將藝術品從英國、瑞士送往巴黎拍賣，手續相對簡便。如今大抵已行不通，即使可行也會受嚴格限制。

這勢必會動搖巴黎在歐洲的主導地位。就我們所見，不少拍賣重新選址倫敦，人才亦逐漸回流，相信「霧都」2026年的表現會更勝從前。  

邦瀚斯倫敦（左）及巴黎（右）總部

英國年度最貴的中國藝術品同樣由邦瀚斯拍出 - 斷代北宋/金朝的鈞窯碗，以近估價十三倍的價錢成交。傳統上，帶紫斑的鈞窯較受歡迎，這件色澤均勻的天藍作品為何能寫下如此佳績？
 

大家總會熱切關注那些久未面世的珍藏，尤其在多件佳作同台亮相之時。拍品之間相得益彰，錦上添花，把彼此襯托得更為出色。

這隻鈞窯碗出自我的好友Emmanuel Christofides（簡稱Manos）。他在六十年代或更早，便開始往返雅典與倫敦搜羅中國藝術品，最初從清瓷入門，後來對高古瓷器情有獨鍾，尤愛宋瓷。

我們初識之時，清瓷深受追捧，然宋瓷則尚未成為主流。為客戶出謀劃策是專家的職責，當時我對他說：

「Manos，清瓷目前行情大好，正是出售良機。至於其餘藏品則宜保留，雖然市場尚未準備好，但時機終將成熟。當大家深入了解宮廷收藏史，得知皇帝何等鍾愛宋器，甚至在上面題刻詩句，必會重投宋瓷懷抱。藏品將身價倍增，但切記一點 - 來源必須清晰有緒。」

北宋/金早期 鈞窯天藍釉撇口小碗｜2025年5月，倫敦邦瀚斯£101萬成交，英國全年最貴中國藝術品

回到剛才的問題：為何這件天藍鈞窯碗能在同類瓷器中脫穎而出？關鍵在於它來源有緒，屢經展出及著錄，總計達五、六次，最早可追溯至1937年。

過往人們甚少考究來源，如今流傳經歷成為了衡量拍品價值的重要指標，背後原因有幾點。

首先，這有助辨別真偽，記錄清晰的古董鮮有真假爭議，能贏得買家信任。再者是法律考量，撇開歐盟新例不談，不少博物館只考慮購買能溯源至1970年的藝術品。文物若記錄詳盡，更易流通國際，亦較高機會被大型機構購藏。

歸根究底，這件瓷器本身便美得純粹，屬鈞窯早期代表作，買家自然能欣賞並領略箇中價值。

談到機構購藏，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（The Met）去年經由電話委託你出價，以HK$2,700萬投得一尊極罕見的龍女像。大型博物館考慮購買這類藏品時會看重哪些條件？

接觸各種珍品後，我愈發體會到拍賣之美。鑑賞藝術有時無關科學，而是基於情感 - 作品如何觸動心弦，以及它在某個當下的意義。

拍賣的魅力在於永遠存在變數，誰也無法預料買家的出價上限是多少。罕有的拍品或許未被市場充分認識，但也有可能如此次交易般，引發全場轟動。

工作中不斷求知乃一大樂事，研究此作讓我對崇禎皇帝有了更深認識。龍女像製於崇禎十四年（1641年），面對內憂外患，這位皇帝曾短暫接觸基督教，惟最終重投佛法。儘管當時軍事開支龐大，仍敕令鑄造此尊大型銅鎏金造像。

某程度上，龍女反映了崇禎帝的心境轉變。他設法保住江山，試圖改寫滿清入主的結局，單是這樣的歷史背景已極具吸引力。

The Met透過電話委託Asaph Hyman出價

明崇禎 銅鎏金龍女立像｜2025年5月，由The Met以HK$2,707萬拍得

龍女原本與觀音及善財童子三為一組。至於帶相同銘文的造像，如今存世者僅兩至三尊，皆由博物館珍藏。

哥倫比亞大學把善財童子像長期借予The Met展出，並在早前陸鵬亮策劃的展覽中亮相。我見過該尊善財像後，看到龍女像的瞬間便意識到兩者本是一對 - 若能在The Met重聚，誠然為一樁美事。

同樣地，拍品來源至關重要 - 特別是對The Met這類機構而言。龍女像原屬Geraldine Rockefeller Dodge所有，繼而於遺產拍賣被紐約古董商Alan Hartman投得。此後龍女被傳奇古董商Jules Speelman購藏，最終成為香港收藏大家莊貴侖（Quincy Chuang）雅蓄。

去年的拍賣集合天時地利人和 - 龍女像非常罕有，來源顯赫堅實，加上適時於展覽上亮相，又能成就兩尊造像合璧重聚的佳話，最終成就如此佳績。

明崇禎 銅鎏金善財童子立像｜與龍女像成對，哥倫比亞大學館藏，現長期借展予The Met

邦瀚斯的強項是喜馬拉雅藝術，亦是唯一全年在港常設專場的拍行。這個板塊競爭愈趨激烈，加上Edward Wilkinson加入了佳士得，你與團隊將如何應對？

無論在哪間拍賣行，這類部門規模都不會太大。外界或許會以為團隊成員眾多，但實際上並非如此，部門可能只有四、五個人，整個行業皆是如此。

人事變動乃業界常態。無論前同事到哪裡高就，邦瀚斯都為他們能夠大放異彩而自豪。當然，我們亦十分歡迎其他拍行的精英加盟。

專業底蘊乃部門根基，而我們依舊保持得當。喜馬拉雅藝術部門陣容鼎盛，成員包括Mark Rasmussen、譚遠卓（Dora Tan）、Theresa McCullough等專家。他們群策群力，令邦瀚斯在市場站穩腳跟。

2025年的業績無疑是一記強心針，以喜馬拉雅藝術權威級人物 - 馮‧施羅德（Ulrich von Schroeder）舊藏為例，從成交率到拍品單價均表現強勢。

早在5月，香港邦瀚斯舉辦了特備專拍，以慶祝Jules Speelman八十大壽，成績斐然。此前，巴黎邦瀚斯亦曾為之舉辦單一藏家專場，最終斬獲達估價三倍之多的€1,520萬。

2026年秋季，香港邦瀚斯將於再度呈獻Speelman珍藏。去年以佛教藝術為題，這次則主打中國藝術品，多件珍罕佳作值得期待。

Jules Speelman與太太Adele Speelman

元 銅鎏金釋迦牟尼苦修像｜由Jules Speelman釋出，2025年5月，香港邦瀚斯HK$1,618萬成交

2024年11月，邦瀚斯亞太總部遷至太古廣場六座

香港邦瀚斯近年發展迅速，中國藝術品成交表現尤為亮眼。香港在環球中國藝術品市場佔有怎樣的地位？邦瀚斯會採取甚麼策略進一步鞏固優勢？

中國藝術品如今面向國際。然而，不論拍賣選址倫敦、巴黎、紐約，還是香港，最重要的買家大都來自亞洲。就審美、財力和需求而言，市場傾向由亞洲買家主導，而非當地客群。

邦瀚斯在香港積極投資發展。亞太總部遷至太古廣場六座後，空間變得寬敞，客戶與員工的設施更臻完善，能靈活配合各項業務需求 - 我非常滿意。這是重大戰略投資，進一步鞏固邦瀚斯在亞洲的影響力。

在紐約，邦瀚斯同樣大展拳腳。全新旗艦空間進駐歷史地標施坦威大樓（Steinway Building），新址糅合裝飾藝術與現代室內設計風格，環境優越。種種舉措反映邦瀚斯致力完善全球網絡，為各地藏家提供更優質的委託與購藏服務。

Pemberton去年入主邦瀚斯，我們對之感到欣喜，公司財務根基無疑亦更見穩健。從管理層到整個團隊，均能無後顧之憂地全心投入，把各類奇珍帶到市場。

紐約邦瀚斯總部由麥迪森大道（Madison Avenue）遷至地標建築施坦威大樓

邦瀚斯全新美國旗艦空間在2026年2月9日正式啟幕

邦瀚斯近年積極發展北歐市場，而不少亞洲藏家對此地較為陌生。北歐收藏亞洲藝術的風氣如何？哪裡發展潛力最大？

隨著收購瑞典Bukowskis及丹麥Bruun Rasmussen拍賣行，邦瀚斯在北歐市場佔有一席之地。

兩地與中國的淵源可追溯至數百年前，瑞典早在十八世紀便透過貿易建立聯繫。到了二十世紀，中國迅速發展，大舉興建鐵路，工程師等兩國專才紛紛前赴這個亞洲大國，最終帶回各種器物珍藏。

瑞典收藏風氣由來已久。東方陶瓷學會（The Oriental Ceramic Society）活躍於斯德哥爾摩與哥德堡，附近有不少大型機構，遠東文物博物館（Museum of Far Eastern Antiquities）便是其一。館內匯集瑞典國王古斯塔夫六世（Gustav VI Adolf）大批雅蓄，他早在王儲時期已投身收藏。此外，Karlbeck Syndicate*的歷史同樣引人入勝。

人們的收藏熱忱及文物的流轉至今依然存續，北歐不斷有重要舊藏面世，而我們正好有多位專家坐鎮當地。

*編按：1920至30年代，工程師Orvar Karlbeck組織多個採購團隊，為瑞典機構及包括王室成員在內的私人藏家搜羅優質中國文物

Bukowskis總部設於斯德哥爾摩

市場瞬息萬變，邦瀚斯面臨的最大難題是甚麼？你又如何應對？

邦瀚斯在亞洲乃至全球都面臨同一挑戰 - 如何吸引年輕客群。年輕、我指的是五十歲以下藏家，收藏趨勢明顯由古董轉向當代藝術，儘管後者在市場同樣備受壓力。

關鍵在於如何持續發展。怎樣才能令年輕買家對古董產生興趣，願意花時間培養審美，並深入了解物件的文化底蘊。

我認為其中一個答案是資訊共享。AI等科技逐步成為得力助手，博物館如今多以數碼形式記錄館藏，數據庫公開透明，獲取資訊易如反掌。當知識廣泛傳播，藏家掌握資訊更為詳盡，信心便隨之增加。

圖左為Asaph Hyman，圖右為Mark Rasmussen（印度、喜馬拉雅及東南亞藝術部國際總監）

不過，AI亦存在局限。它尚處於發展階段，所供資訊未必準確。善用AI雖能使人博古通今，卻無法令人親手觸摸文物，或體會藏家尋得心頭好的情感共鳴。

這便是經驗價值所在。團隊在業界深耕數十載，能引領藏家在收藏之路盡情探索，並給予網絡難尋的資訊和見解。

邦瀚斯透過編製紙本及電子圖錄、舉辦專題活動、積極與收藏同好交流，最終旨在拉近與客戶的距離。我們的職責是打開大門，人們一旦投身其中，自然能收穫超乎想像的驚喜與樂趣。

談及邦瀚斯的中國古董與喜馬拉雅藝術時，你期望大家聯想到甚麼印象？

盡心待客。

邦瀚斯定會溯本尋源，巨細無遺。藉由推敲鑽研，發掘塵封已久或遺落的細節，清晰地呈現給客戶，並提供詳盡文獻實據。

市況起伏不定之際，邦瀚斯更應為客盡心。我們會逐一致電藏家、買家，以及像The Met一樣的大型機構，讓市場聚焦精選拍品。同時秉持以客為本的原則，在品質上絕不妥協，致力爭取成交佳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