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世紀初，逾百匠人在扎什倫布寺夙夜匪懈，耗費黃金670斤、黃銅23萬斤、寶石1,400多顆，歷時四年建成全球最大室內銅塑坐像「強巴佛」，成為藝術和宗教史上的一大瑰寶。
其實遠在十七世紀，這座在西藏歷史上能夠與布達拉宮比肩的古剎，已經打造出工藝非凡的金銅造像，不但成為雪域上的明珠，更對乾隆宮廷佛像產生直接而深遠的影響。
眼前這尊空行母，正是此段扎什倫布寺黃金時期的作品，鑄工雄健，鎏金厚重，原屬一組規模龐大的立體壇城造像，甚有可能是第一位在世時獲封班禪的高僧——四世班禪羅桑卻吉堅贊委託製造，如今將於10月29日在香港邦瀚斯「誠虔韻映」專場領銜舉槌。
空行母造型繁複華美，身旁寶瓶托嘎巴拉碗的裝飾更是尤為矚目。如此設計極為罕見，乃藏傳佛教修行的重要圖像，可追溯至永樂宮廷御製的曼陀羅重器之上。
扎什倫布寺的「強巴佛」為全球最大室內銅塑坐像
Lot 1035｜扎什倫布 藏中 十七世紀 銅鎏金空行母像
高度：19.7 cm
來源：
- 蘇富比，紐約，1994年11月30日，拍品編號 66
- 蘇富比，紐約，2016年3月16日，拍品編號 721
專場：誠虔韻映：印度、喜馬拉雅及東南亞藝術
估價：HK$3,500,000 - 4,500,000
今年二月起，北京故宮策辦「萬法歸一：薩迦寺歷史文化與藝術」特展，精選超過200件珍貴文物，成為京城熱話。其中，金碧輝煌的明星展品「紅閻摩銳蓮花曼陀羅」，讓許多觀眾嘆為觀止。
這件明朝永樂御製的宮廷藝術品，閉合時如待放花卉，展開後內部的「壇城宇宙」便會映現眼前。八片花瓣內部，四正位分別置有痴閻魔銳、慳閻魔銳、貪閻魔銳、妒閻魔銳，四隅則皆飾寶瓶托嘎巴拉碗圖案，意味把四魔所代表的各種煩惱，盡化為清淨智慧。
壇城非一般信眾能夠隨便修行，此類圖案符號自然鮮為人識。此尊空行母有寶瓶托嘎巴拉碗裝飾，足證出自一組重要的壇城造像。綜觀各地已知例子，把壇城上的神祇和寶瓶托嘎巴拉碗鑄造為一體的，再無他者。
既然曼陀羅和壇城對藏佛信仰有重大意義，那麼它們究竟是甚麼意思，在傳世藝術品中又有多罕見？
明永樂 紅閻摩銳蓮花曼陀羅「大明永樂年施」款｜薩迦寺
曼陀羅於北京故宮展出期間，圖中白框為寶瓶托嘎巴拉碗圖案
曼陀羅和壇城其實是同一個詞，前者是音譯，後者是意譯。在古印度，壇城指國家領土或奉神祭壇；於藏佛信仰，壇城意思是諸佛菩薩的淨土宮殿、修持密法的道場，外在象徵無量宮殿與宇宙結構，內在代表修行者的佛性與心靈，頗具「一花一世界」之意。
壇城分為平面與立體兩種。前者大家相當熟悉，表現形式包括彩繪唐卡與沙砌壇城；後者非常稀見，不是皇家御製便為名剎供奉，小型者如上述永樂宮廷曼陀羅，大型者則為本品所屬的立體壇城。
今天，我們要是深入扎什倫布寺或布達拉宮，仍然可以一睹立體壇城真貌。壇城由金、銀、銅、木所製，鑲嵌各色寶石，直徑可達數米之遙，儼如一座小型宮殿，周圍及殿內供奉主尊、眷屬和各式造像。除了冶金和建築技術外，更牽涉密宗儀軌和天文曆算等專業知識。
此尊空行母由扎什倫布寺官屬作坊鑄造，原本應屬班禪委製的勝樂金剛五尊壇城。僅從本品的精湛工藝，便可推想到整組壇城當初是如何宏偉。
如今扎什倫布寺內的立體壇城
是次拍賣的空行母像
密宗所以稱為密宗，皆因師徒間是秘密傳授，箇中內容絕不輕易公開。是故，密宗修習的經典便稱為密續，意即秘密相傳之典籍。
藏佛密宗以無上瑜伽密續地位最高，被信徒視為無法超越且最難修持的密法，修行包括呼吸、經脈、觀想等。無上瑜伽分為父續、母續、無二續，勝樂金剛名列無上瑜伽五大主尊，被稱為「母續之王」，備受格魯派尊崇重視，而扎什倫布寺正是格魯派六大寺之一。
勝樂金剛有四位眷屬，分別對應密宗四大法「息、增、懷、誅」，利益眾生，對治煩惱；此類女尊通稱為空行母，意思是了悟空性的女性成就者，代表超越我執的清淨智慧。上述兩項涵義，俱與寶瓶托嘎巴拉碗的象徵一脈相承。
2019年，北京故宮舉辦「須彌福壽 - 當扎什倫布寺遇上紫禁城」特展，重點展品包括一組勝樂金剛與四眷屬造像，由十八世紀的扎什倫布寺工坊所製，由乾隆帝供奉於養心殿無倦齋佛堂。據史料記載，乾隆帝本人曾經受勝樂金剛灌頂。
四位眷屬雖然各有其名，惟彼此僅以身色區分，故難以於金銅造像辨別之。專家佈展之時，亦需按底座後方所刻名字排列。
勝樂金剛與四位眷屬造像，由十八世紀的扎什倫布寺工坊所製，由乾隆帝供奉於養心殿無倦齋佛堂｜「須彌福壽 - 當扎什倫布寺遇上紫禁城」展覽圖錄
其中一尊空行母造像｜「須彌福壽 - 當扎什倫布寺遇上紫禁城」展覽圖錄
空行母臉容塑造豐潤動人，雙唇飽滿，鼻樑高挺微鉤，彎眉之下雙目圓睜，額心飾第三目。頭頂飾有優美蓮花，長髮隨著腰部曲線自然垂落。身作雄健的展立姿，象徵勇往直前、降魔伏妖；軀體赤裸，僅飾以繁複華美的連珠瓔珞，珠網裙鏈懸金剛鈴，宣告空性之聲。
頭戴精緻骷髏冠，身繫骷髏環，提醒修行者諸法無常，擺脫執念；身作雄健的展立姿，象徵勇往直前、降魔伏妖。右手持鉞刀，左手拿嘎巴拉碗，代表智慧與方法的結合；上右手持達瑪茹手鼓，象徵空性與大樂的合一；上左手原本拿著喀章嘎天杖，代表菩提心的終極境界。
扎什倫布寺造像風格於十五世紀形成，早期帶有明顯的尼泊爾和印度審美特徵；十七世紀，格魯派崛起帶動藏地宗教藝術繁榮發展，名列「格魯派六大寺」的扎什倫布寺成為造像中心之一，影響力不但遍及整個雪域，更直達宮廷和蒙古；及至十九世紀，寺院工坊走向衰微，工藝愈趨粗糙。
此尊空行母製於十七世紀，技藝圓熟，生動自然，正是扎什倫布寺造像黃金時期所出。邦瀚斯有兩例可資對比，同樣是十七世紀扎什倫布寺所製，一尊是大威德金剛雙身像，出自戴尼利（Mark & Peter Dineley）雅蓄；另一尊是勝樂金剛，比利時古董商德馬圖（Claude de Marteau）收藏。
造像本身的工藝以外，蓮座風格更是尤其一致。底座皆為束腰設計，邊緣飾以粗碩連珠，雙層蓮瓣立體飽滿，背面則不事修飾留作素面。
曾經於邦瀚斯舉槌的兩尊十七世紀扎什倫布寺造像｜左：勝樂金剛；右：大威德金剛
上述勝樂金剛的背面，蓮座背面不事修飾留作素面
藏傳佛教兩大「轉世」系統皆為格魯派，分別是達賴和班禪，世代互為師徒、互相認證。扎什倫布寺位於日喀則，坐落尼色日山麓，由一世達賴於十五世紀修建，藏語意思為「吉祥須彌」。
十七世紀初，藏地風起雲湧，地方政權更迭，格魯派備受打壓，達賴被禁止轉世，意味這個重要系統將要消失，再無傳承。危難之際，扎什倫布寺的住持——四世班禪羅桑卻吉堅贊，據記載以高明醫術治好了統治者的重病，又憑著德高望重的地位與政治智慧平息了戰事，令達賴再被允許轉世。
在四世班禪認證下，五世達賴得以轉世，並於長大後重建了廢荒多時的布達拉宮。
四世班禪多次拯救格魯派於生死存亡之間，乃首位獲封班禪的高僧大德*。在他的帶領下，扎什倫布寺聲勢如日中天，自此成為班禪駐錫地，寺院作坊亦迎來黃金盛世。
四世班禪於1601年登上法座，1662年圓寂，而五世班禪於1668年繼任時只有四歲。本品斷代十七世紀，與四世班禪主持札什倫布寺、作坊鼎盛時期相符。
*編按：羅桑卻吉堅贊獲封班禪後，此前三位轉世亦獲追封，所以他是第四世班禪
是次拍賣的空行母像
扎什倫布寺現貌
十八世紀 西藏 四世班禪唐卡｜北京故宮
扎什倫布寺佛像對清代宮廷影響深遠，在清宮檔案中被稱為「扎什琍瑪」。造辦處與中正殿不但把之用於供奉，更用作創新造像的重要參考依據。
北京故宮如今藏有400多尊扎什琍瑪像，大部份為歷代班禪、達賴和其他宗教領袖上貢的禮物。此外，乾隆更曾經直接向六世班禪訂製扎什琍瑪像，促成宮廷佛教藝術對藏地風格的吸收與融合。
十八世紀末，廓爾喀入侵西藏並佔領日喀則，把扎什倫布寺洗劫一空。乾隆皇帝天威震怒，下令愛將福康安率領17,000餘人的大軍反擊，不但收復失地，更直逼加德滿都。廓爾喀戰敗求降，歸還所有珍寶。
正因如此，扎什倫布寺的珍貴造像，才得以倖存下來。
Lot 803｜犍陀羅 三/四世紀 片岩說法佛石碑
高度：52.5 cm
來源：
- 英國私人收藏，倫敦，1990/91年
- 亞洲私人收藏
- 2018年購於香港
專場：梵韻九珍：私人珍藏喜馬拉雅、印度及東南亞藝術
估價：HK$2,000,000 - 3,000,000
此碑三面施以浮雕，碑面以繁複的建築佈局為框架，中央主尊為身具頭光的說法佛陀，端坐於雙層穹頂式龕室之中。龕頂上層穹頂內雕彌勒坐像，左右供養人環侍。兩側立柱之上各設柱廊式龕室，內置供養人像，其上再冠以小型雙層穹頂龕，龕內各雕菩薩坐像。
佛陀結跏趺坐於高束腰雙層蓮座之上，蓮座下承台基，兩側各有跪姿供養人。再下為碑座，兩端飾獅形托架，其間有力士擎托，正中雕一火壇，禮拜者分列左右。
佛塔為佛教最早的紀念性建築之一，原用以供奉佛陀舍利。此類造像碑原嵌置於佛塔外壁，與描繪佛傳故事的敘事浮雕相間排列。信眾右繞佛塔禮拜之際，這些雕刻組合即成為觀想與虔敬的視覺依託。
可參考一件佈局相似之作，售於紐約邦瀚斯，2024年3月20日，拍品754號。
Lot 1030｜西藏 十六世紀 銅鎏金西方廣目天王像
高度：25 cm
估價：HK$800,000 - 1,200,000
Lot 1031｜西藏 十六世紀 銅鎏金南方增長天王像
高度：25 cm
估價：HK$800,000 - 1,200,000
來源：
- 購自欣榮行，香港，1990年代
專場：誠虔韻映：印度、喜馬拉雅及東南亞藝術
西藏十六世紀銅鎏金廣目天王與增長天王像，高各25公分，造型、面相與裝飾如出一轍，出自同套。四大天王多作立姿武將造型，此對天王皆以遊戲坐姿端坐雙層蓮座，一腿舒展下垂，身軀挺拔，肩寬體健，姿態從容而威儀自具，於天王造像中實屬罕見。
廣目天王為西方護法，右手持鳥首蛇，左手擎寶塔。天王以蛇、龍等靈物為標幟，降伏外道邪說，護佑眾生免受惡力侵擾。其額間精細刻劃白毫，象徵洞見與神通，正呼應「廣目」之名，以清淨慧眼遍觀諸界眾生。
增長天王為南方護法，位列二十諸天第五，居須彌山南側，統領鳩槃荼與餓鬼眾。其名意為「增長」，象徵增長眾生善根與德行。天王右手高舉寶劍，鋒刃斬斷無明煩惱，亦守護正法不受侵害。
十六世紀西藏各教派寺院相繼興建，造像需求大增，尼瓦爾工匠的藝術傳統透過遊方匠師與流傳範本，深刻影響當時的金銅造像。
二像面容豐潤飽滿，額寬而平，眉高目長，眼角微揚，鼻樑挺直，唇線分明，隱含忿怒之相，為寧靜面容增添張力。層疊的五葉寶冠、螺旋大圓耳璫與瓔珞，皆為尼瓦爾造像的典型語彙，可參照紐約邦瀚斯2016年3月14日拍賣的一尊約十五世紀尼泊爾造像。
天王身披中原式多層甲冑，細膩再現甲片與鎖子甲的結構。胸甲由兩片弧形護心鏡組成，中央飾凸花，邊緣環以鎖子甲紋；束帶、腰帶與護臂皆飾花朵，節奏井然。與剛硬甲冑形成對比的是繞肘而出的長帛帶，如火焰般迴旋飄揚於蓮座兩側，剛柔並濟，氣韻生動，平添莊嚴動勢。
Lot 1010｜西藏或尼泊爾 十二世紀 銅鎏金文殊菩薩像
高度：32.8 cm
來源：
- 1990年代購於巴黎
- 蘇富比，紐約，2024年3月21日，拍品806
估價：HK$1,300,000 - 1,600,000
文殊菩薩為大乘佛教中象徵般若智慧的菩薩，標誌性持物為《般若波羅蜜多經》，經函安置於肩側盛放的蓮花之上。
此尊作王子裝束，呈寂靜相，右手垂結與願印，左手拈持蓮莖。菩薩面容清秀，神情恬靜，所現青春之相正切合其智慧化身的身份。文殊素以童子之形示現，其智慧既深湛精純，亦親切可近。
「般若波羅蜜多」意為「智慧之圓滿」，亦譯作「智慧到彼岸」。此名既指大乘佛教的一系經典，亦指能洞徹諸法實相的究竟智慧。菩薩寶冠正中飾一小坐佛，應為釋迦牟尼佛，雙手結說法印。此一特徵見於若干早期喜馬拉雅文殊造像，彰顯菩薩與佛陀教法之間的深厚淵源。
此像雖極可能造於西藏，卻充分體現此時期喜馬拉雅地區藝術生產的國際性格。其瓔珞雅致，聖線（yajnopavita）醒目，三葉寶冠形制規整，軀體塑造精微，皆與十一至十二世紀尼泊爾金銅造像密切呼應。
然而此尊對三折姿（tribhaṅga）的處理較為含蓄，有別於尼泊爾範本更為流暢婉轉的身姿，透露出尼瓦爾藝術規範在西藏文化語境中的調適。此尊年輕優雅的氣韻，與紐約亞洲協會博物館藏一尊尼泊爾觀音像（館藏編號1979.51）尤為相近。
Lot 1005｜尼泊爾 過渡時期 約十世紀 銅鎏金菩薩立像
高度：20 cm
來源：
- 佳士得，倫敦，1973年12月11日，拍品139
- 蘇富比，紐約，1997年3月20日，拍品64
- 歐洲私人收藏
出版：
- Ulrich von Schroeder，《Indo-Tibetan Bronzes》，香港，1981年，頁313，編號78D
估價：HK$800,000 - 1,200,000
此尊菩薩立像身軀豐盈飽滿，肌理起伏自然而富彈性，充分展現紐瓦爾工匠高超的寫實功力。菩薩身姿端雅，為加德滿都谷地李查維時期至過渡時期尼泊爾造像之典型特徵，風格淵源可上溯至印度笈多古典時期（四至六世紀）及帕拉王朝早期（八至九世紀）之範本。
菩薩頭戴三葉寶冠，承襲早期佛教藝術之程式；冠正中飾阿彌陀佛化佛一尊，結跏趺坐，雙手結禪定印。寶冠兩側之冠飾與耳璫左右對稱，皆作葉形。
上臂飾臂釧，頸佩精緻項鍊。面相豐圓，雙目修長，神情寧靜內斂，若有所思。頭後襯火焰紋頭光。下身著腰裙，衣上陰刻深細衣紋及精緻花紋，為紐瓦爾金屬工藝之典型手法。帔帛自腰胯間自然垂落，褶襞流轉，宛若為微風所拂。聖線自左肩斜披而下，垂至腰際。
菩薩立於單層束腰蓮座之上。蓮瓣向外、向下舒展，瓣上刻劃蓮蕊；外層蓮瓣寬圓，瓣尖收束，內層蓮瓣則飾陰刻細節。
整體蓮座形制具鮮明的時代特徵，可比較約翰與貝爾特·福特伉儷（John and Berthe Ford）收藏中兩尊約十至十一世紀尼泊爾造像之蓮座（見Pratapaditya Pal，《Desire and Devotion: Art from India, Nepal, and Tibet in the John and Berthe Ford Collection》，2001年，頁188–189，編號104、105）。
拍賣詳情
拍賣行：香港邦瀚斯
地點：金鐘 皇后大道東50號 太古廣場六座10樓
預展：2026/10/24 - 29
拍賣：
- 梵韻九珍：私人珍藏喜馬拉雅、印度及東南亞藝術｜2026/10/29，3pm
- 誠虔韻映：印度、喜馬拉雅及東南亞藝術｜2026/10/29，3:30p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