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世紀以來，藝術創作已超脫於眼前所見的物象，藝術家進一步探求以「有形」的筆觸和畫布，乃至巧琢而成的雕塑，呈現出「無形」的概念。
本季香港邦瀚斯現代及當代藝術拍賣，有四位從「有形」創出「無形」的中外藝術家作品。來自東瀛的河原溫，與生於內地的王光樂，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表達時間概念；雕塑家朱銘透過「太極系列」呈現天人合一的東方哲思；波蘭畫家Ewa Juszkiewicz以女性視角重新演繹古典女性肖像，掀起一場美學革命。
每一件作品都蘊藏着表象以外的深層意義，引發觀者深思。接下來，讓我們一起穿梭這段「有形」與「無形」的藝術旅程。
河原溫（1932-2014）《NOV. 27, 1984》壓克力 畫布 剪報 藝術家自選箱
創作時間：1984年
尺寸：66 x 91.5 cm
估價：HK$6,000,000 - 9,000,000
聚焦藝術作品背後的思想或概念，可說是觀念藝術（Conceptual Art）的核心。這股藝術思潮在1960年代興起，強調藝術作品的思考和哲學層面，視之比作品本身更為重要。河原溫正是日本戰後觀念藝術的重要旗手。
橫跨數十載的創作生涯，河原溫一直保持低調，拒絕接受採訪，就連自己的展覽也不會出席，只透過日復日的藝術創作，留下自己在時間洪流中存在的痕跡。
直到他於2014年逝世，代理畫廊只簡單宣告河原溫這輩子總共活了29,771天，沒有交代更多細節，可見數字與時間，是貫穿河原一生的重要命題。按數字推算，這位日本畫家享壽82歲逝世。
河原溫1932年生於愛知縣刈谷市，成長期間正值二戰。廣島與長崎先後遭原子彈轟炸，生靈塗炭的畫面，為他帶來嚴重創傷。加上戰後日本社會劇變，種種經歷令河原溫反思「生命」、「存在」、「死亡」等命題，成為他的創作核心。
河原溫的照片寥寥無幾，此乃其中一張
畫布背後的簽名，亦是河原溫的印記
1950年代高中畢業後，河原溫移居東京，活躍於當地的前衛藝術圈，當時的作品以素描為主。及至1959年，河原隨父親離開日本，移居墨西哥，迎來藝術生涯的關鍵轉折。
此後，河原一邊學習現代藝術，一邊到全球各地遊歷，直至1964年定居紐約。當時的紐約畫壇，正值觀念藝術興起，認為抽象表現主義筆觸充滿動感的繪畫方式，已失去力量和意義，轉而視「觀念」為創作核心，避免在畫面呈現出個人情緒。
「今天」系列日期繪畫，就在如此背景下誕生。整個系列以藍、紅、灰等單色畫布為底，只以白色顏料標示當日日期。即使河原到了世界各地遊歷，仍盡可能每天創作。他會按當時身處地點的語言、日期格式及排版慣例書寫日期。
從1967年開始，作品完成後，河原會為每件畫作製作專屬紙盒，並放入當地當天的剪報，將作品與真實世界並置，在僅有的日期以外，增添歷史和文化參照。
香港大館「河原溫：自由之律，律之自由」展覽現場
展出作品包括河原溫逗留香港期間完成的《DEC. 23, 1978》
展品包括河原在香港完成作品當天的剪報
河原為「今天」系列訂下一個特別規則，所有作品必須於當日完成，如果未能在當日午夜前完成，就會銷毀作品。如此嚴格規定，不僅體現了藝術家的自我紀律，亦反映出他對時間流逝的深刻感知。
「今天」系列表面上是每日重複的日期書寫，實則深刻體現了觀念藝術的核心，只以日期、剪報記錄自己的存在。透過日復一日的重複創作，回應時間的無盡流逝與存在的虛無。
自1966年起至2013年，河原總共創作了約三千幅日期繪畫，創作地點遍及全球130多個城市。其中於1978年，藝術家曾經到訪香港，當時完成的日期繪畫，今年稍早時候於香港大館舉辦的「河原溫：自由之律，律之自由」回顧展亮相。
《NOV. 27, 1984》僅以白色無襯線字體標示日期
邦瀚斯帶來的《NOV. 27, 1984》，畫面僅以白色無襯線字體標示日期。有一點值得一提，今次拍賣定於11月27日舉行，剛好是河原完成此作後整整四十一年。
毫無懸念的畫面，卻像打開了「時光膠囊」，讓我們回望四十一年前，河原溫在美國某處完成此作的情境。
河原的作品，獲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、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、巴黎龐比度中心、英國泰特現代美術館等頂尖機構收藏。紐約古根漢美術館曾於2015年為他舉辦回顧展「On Kawara—Silence」，藝術成就不言而喻。
放眼拍場，同樣來自「今天」系列的《MAY. 1, 1987》2014年在紐約創下US$419.7萬（約HK$3,270萬）成交紀錄，至今仍未打破。
王光樂《160116》壓克力 畫布
創作時間：2016年
尺寸：280 x 180 cm
估價：HK$1,600,000 - 2,400,000
同樣以時間概念為創作主軸，王光樂與河原溫採取截然不同的表達。
王光樂生於1976年，被視為中國觀念藝術與抽象繪畫先驅。2000年，這位福建人在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畢業。儘管所屬的油畫系第一工作室，素以嚴謹的古典寫實繪畫訓練見稱，他卻顛覆傳統寫實主義，對政治和社會題材採取怠倦及消極態度。
畢業之後，王光樂與一眾同校畢業生創立N12藝術團體，致力探索學院體系以外的所有創作可能性。N12的其他成員包括仇曉飛、胡曉媛、梁遠葦、郝強、申亮、王頡、宋琨、徐華翎、馬延紅、楊靜、溫凌、景禹潮，每一位都有各自的風格，展現中國年輕一代藝術家在油畫、設計、版畫等不同領域探索的成果，是當代中國藝壇不可或缺的一份子。
時間是王光樂創作的的核心主題。這位藝術家曾言：「時間是一個概念。當我們看計時器時，它確實提示一個時間，說明時間是人特有的一個意識。那麼在繪畫中，我如何去體現它呢？通過重複。」
王光樂
N12藝術團體合照，上排右一為王光樂。（圖片來自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網站）
河原溫透過嚴謹的紀律，堅持每天完成日期繪畫，帶出時間概念。王光樂則透過無意識地重複繪畫，不斷塗抹，讓顏料在畫布上層層疊加，呈現時間流逝。整個過程不牽涉情感，只留下繪畫動作的勞動性質。如此循環往復的繪畫，不僅將抽象的時間「物化」呈現於畫面，也為繪畫本身賦予了新的語言。
這種無意識繪畫，緣起於2004年。當年王光樂創作名曰《一升立邦漆》的作品。他憶述：「當時我在建材市場買了一罐立邦漆，然後就在畫布上一層一層地塗，一層比一層縮進，層疊成金字塔結構，我做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幹嘛。」
王光樂形容：「我在畫畫，我又不是在畫畫那個狀態，我是只憑著無意識那麼做......過了很長時間以後，我才意識到，其實我是在用畫畫在問自己：你這麼做有什麼意義？答案並沒有，卻讓我意識到「無意義」這個終極問題。這個東西涉及到的孤獨，存在，時間，死亡等，就都在裡頭了。這件作品也就發展出後來的「無題」系列。」
王光樂《一升立邦漆-1》｜2004年｜尺幅：60 x 50 cm
「無題」系列始於2007年，今回邦瀚斯帶來的《160116》正屬其中之一。如同此前的「壽漆」及「水磨石」系列，「無題」系列每一件作品都以完成時間命名。
此作以大尺幅的明亮黃色為主調，藝術家提前設置好構圖，以畫面的中央矩形為聚集點，從畫布邊緣向內，重複、規律地塗抹多層顏料，使畫面由邊緣模糊的白色，逐漸向畫面中央明亮的黃色靠近收攏，層層疊疊、連綿不絕，最終聚焦於畫面中心。
畫面形成矩陣狀的光暈，構築出三維立體的空間感，形成了一個如夢似幻、深邃無垠的冥想空間。
此般創作方式，與2004年誕生的「壽漆」系列一脈相承，靈感源自王光樂家鄉，福建北部松溪的傳統喪禮習俗。根據當地傳統，每位長者會於60歲時開始為自己準備棺材，並每年為棺木上一層漆以防止木材腐壞。
逐層塗抹的油漆有如生命的無限疊加，可見王光樂作品盛載的除了時間流逝，還有生死概念。
今回舉槌的《160116》以明亮黃色為主調
《160116》完成後，同年於倫敦佩斯畫廊展出。該次展覽乃王光樂首次歐洲個展，重要性不言而喻。
王光樂的作品目前已獲多個重要公共收藏機構收藏，如香港M+視覺文化博物館、上海龍美術館、邁阿密魯貝美術館、東京當代美術館等。放眼拍場，王光樂作品去年在北京拍場創下拍賣新高，《水磨石2004.10-11》以RMB 690萬成交，寫下紀錄。
朱銘（1938-2023）《太極系列－金雞獨立》木雕
創作時間：1991年
尺寸：54 x 36 x 40 cm
註：此作品附財團法人朱銘文教基金會開立之作品保證書
估價：HK$1,200,000 － 2,000,000
河原溫與王光樂的作品，都重視創作背後的概念，多於作品本身。朱銘的《太極系列》雕塑則從另一進路，以太極拳具體的人體動態為基礎，再把之解構並抽象化地演繹。透過形神兼備的雕塑，把東方哲思與西方抽象表達完美融合，呈現太極拳背後「以靜制動、剛柔並濟」的精神。
朱銘是首屈一指的華人雕塑家，以「太極」和「人間」系列享譽藝壇。他本名朱川泰，1938年生於台灣苗栗，十五歲時師從雕刻師傅李金川，學習傳統廟宇的雕刻與繪畫，後拜入雕塑大師楊英風門下。
楊英風重精神、重靈性的創作理念，深深影響朱銘。他教導朱銘「丟」的減法道理，拋開手上已臻精湛熟練的技法，化繁為簡，擺脫寫實的形式束縛，於保留神韻的層面下功夫。
朱銘
在朱銘眼中，「太極系列」代表著自己的藝術風格，其中可分為兩類：一、展現個體的技巧與姿態；二、講求兩股力量之間的對立關係，也就是雙人對打。
此系列的起源相當有趣。話說當年朱銘身體瘦弱，楊英風建議他修習太極拳養身。練太極拳原本只為強身健體，然而朱銘卻成功抽取這種傳統武術的精粹，讓之在美術世界大放異彩。
「太極」源起易經陰陽，主張以靜制動，以柔克剛，避實就虛，借力發力。朱銘深化其中精神體悟，將深奧的武術語彙，化作厚重的體量和簡約的形態。
初期的「太極系列」作品，造型從太極招式簡化而來，但慢慢地，朱銘手下的刀斧不隨「形」走，開始隨「意」流。不單是雕刻某個太極招式，而是呈現招式動作之間的演變。太極的創作在朱銘的體悟下，從有形到無形，兼備形似與神似。
對朱銘而言，雕塑創作不止於視覺形象的再現，而是生命與自然之氣的承載，是「天人合一」的實踐。於是太極系列中的每件作品，不僅展現出動作的瞬間，更傳達出一種潛藏於體內、欲動未動的氣勢與精神。
今回邦瀚斯帶來的《太極系列－金雞獨立》創於1991年，以木雕為媒材。雕塑一足獨立於地，一足彎曲提起，雙臂向前後舒展，如雄雞抖翎，蓄勢待發。整體造型簡練而穩健，粗獷刀痕勾勒出肌理與動勢的層次變化，使觀者彷彿感受到蓄勢待發的勁力。
在創作過程中，朱銘不斷摒棄繁瑣細節，追求「心手合一」的境界。他以簡馭繁，藉由精準的造型與材質的肌理效果，將太極「勻、慢、柔、圓」的動律轉化為雕塑的「重、簡、靜、張」。
《太極系列－金雞獨立》的姿態在光線照射下產生強烈陰影對比，加強了動與靜之間的視覺張力和節奏感。事實上，朱銘強調多角度的觀賞體驗，讓雕塑善用光影與空間互動。因此，朱銘的雕塑在大自然與都市環境，展現出不同的面貌與層次。
朱銘《太極系列 - 右蹬腳》｜香港中環交易廣場
朱銘《太極系列》｜台灣 朱銘美術館收藏
朱銘作品的拍賣紀錄由「太極系列」雕塑保持。銅雕作品《單鞭下勢》2010年在台北拍場，以NT$8,224萬（HK$2,103萬）易手，寫下紀錄。
令人宛惜的是，2023年這位雕塑家在台灣家中自縊，以85歲之齡撒手人寰。朱銘晚年罹患慢性疾病，有指或許是久病厭世而尋短。逝者已矣，由他巧手創造的藝術作品，將長留在生者的生活與心海之中。
Ewa Juszkiewicz《無題（致敬約瑟夫‧懷特）》油彩 畫布
創作時間：2020年
尺寸：160 x 125 cm
估價：HK$4,700,000 - 5,800,000
Ewa Juszkiewicz是今次介紹的四位藝術家當中，唯一的西方代表。1984年生於波蘭的Ewa，從「有形」的古典女性肖像畫入手，透過女性視角重新演釋，衝擊西方傳統美學。
歐洲古典藝術一直由男性視角主導，以女性肖像畫為例，畫中女性都顯得端莊、溫順、內斂，是傳統以來男性理想中的女性，而非她們的真實形象。
正因如此，Ewa的作品都以古典女性肖像畫為基礎，在繼承古典主義技法的同時，巧妙地顛覆傳統美學的核心內涵。
Ewa Juszkiewicz
Ewa最具代表性的藝術手法，是以扭曲的髮辮、皺褶的布料，乃至植物等不同「道具」，將畫中女性的臉部遮蓋。原畫中的華麗服飾，女士優雅的姿態，乃至奢華的背景，通通得以保留。
這看似簡單的改變，實則蘊含著深刻的美學革命。看傳統肖像畫，臉部是身分認同的核心，是情感表達的窗口，更是觀者凝視的焦點。透過遮蔽臉部，Ewa不僅隱去了人物的個體身份，並從根本上挑戰肖像畫的傳統定義。
這一視覺上的「缺席」，更能夠引導觀者對於被遮蔽的臉孔產生無限想像。畫中女性不再是被動的被觀看者，反而擁有某種不可穿透的神秘感。
Joseph Wright《女子肖像》｜1770年｜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
Ewa Juszkiewicz與本作合影
今回舉槌的《無題（致敬約瑟夫·懷特）》，以18世紀英國畫家Joseph Wright的1770年作品《女性肖像》為基礎重新演繹。
Joseph Wright是英國藝術史上，從啟蒙運動過渡至浪漫主義時期的重要人物，同時經歷了工業革命。他筆下的《女性肖像》，畫中編織女工臉帶微笑，臉頰微紅，呈現出男性視角下勞動女性的理想化形象。
Ewa重新演繹的版本，保留了原作構圖與細節，人物臉部則用層疊的布料取代，同時將裙擺修飾成水波紋般的絲綢，讓臉部布料與裙擺呈現出高度一致的質感。
Ewa目前由高古軒及Almine Rech兩間畫廊代理，她的作品於2021年首次現身香港拍場，即以高於估價近3倍的價錢售出。如今這位女將的拍賣紀錄已達US$156萬（約HK$1,210萬），在紐約拍場創下。
拍賣詳情
拍賣行：香港邦瀚斯
專場：現代與當代藝術
拍賣及預展地點：香港皇后大道東 50 號太古廣場六座，預展11樓、拍賣10樓
拍賣日期：
2025/11/27｜5pm
預展日期：
2025/11/20 - 26｜10am-6pm
2025/11/27｜10am-5p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