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幅《千嬌萬態》因為尺幅太大,王雪濤當年要架一張乒乓球桌去畫,而且因為室內空間有限,他還要從桌底爬過去另一邊才能動筆。」
李健球、鍾志森、石嘉雯、游世勳站在「陸羽茶室」三樓梯間,七嘴八舌討論著眼前的十二尺小寫意牡丹。兩位是受人敬重的資深畫商,兩位是佳士得書畫部領軍人物,選擇在這間匯聚文人墨客的粵式茶樓飲茶,實在適合不過。
從1986年第一場香港拍賣開始,佳士得一直是推動書畫收藏的重要推手。這天飯局,四人是為這間龍頭拍行紮根亞洲40週年而聚首。當然,除了這些年來的市場與藏家變遷外,也免不了風花雪月,談文說藝一番。
左起:石嘉雯|佳士得中國書畫部門主管、鍾志森|鍾氏藝術負責人、李健球|環球藝術創辦人、游世勳|佳士得中國書畫部主席
陸羽茶室三樓梯間的《千嬌萬態》
1986年,佳士得香港首拍,絕大部份拍品都是書畫,有200多件。石嘉雯拿出圖錄,照片大部份都是黑白的,只有重點拍品才有彩色印刷,眾人一邊翻閱一邊「話當年」。
翻到其中一頁,李健球和鍾志森忽然叫停。原來左右兩幅黃賓虹山水,一幅是球哥當時委託賣出,另一幅則是森哥競投買入。
「那時候,一整場拍賣才幾百萬,一幅書畫過十萬的話已經很厲害了,齊白石的蝦才幾萬元。最受追捧的是石濤,傅抱石,以及吳昌碩、虛谷等海派畫家。」
就像世上各種藝術一樣,品味雖然會改變,但潮流也會回歸。「最初大家垂青文人畫,接著一段時間追求皇家收藏,現在市場又開始關注文人志趣,非常有趣。」
1986年首拍圖錄,封面是高劍父的《鷹揚》
原來兩位行家此前已經往來於紐約和倫敦,佳士得曾經就進駐香港一事問過他們意見。「香港當時的書畫氛圍已經頗為濃厚,有企業家,專業人士,從上海與廣東南來的藏家等等,舉如羅桂祥(維他奶創辦人)、練松柏(律師)、黃仲方(藏家、藝術家)。我們當然鼓勵佳士得前來。」
「或許你想不到,當時除香港人以外,日本人也相當活躍。」自古以來,中國書畫就對東瀛文化影響深遠;及至近代,嶺南畫派主張融會古今,又受到日本維新後的繪畫啟發。「八十年代,嶺南畫派在拍場也是大受歡迎,高奇峰的作品可以賣到幾十萬。」
其時,書畫收藏在內地和台灣尚未成風。「台灣最主要的就是兩間私人美術館 - 張添根的鴻禧美術館,蔡辰男的國泰美術館。」
對四位而言,感情最深的固然是香港收藏家。「本地藏家從一開始收藏,就是因為真的熱愛、真的喜歡,很少想到要投資賺錢,而且這麼多年來一直都在。如今的市場,他們或許不是每次都競投高價拍品,但每季預展都必定來欣賞書畫,遇到心頭好時就會出手豐富自己的收藏體系。」
1986年,佳士得在文華東方酒店舉行香港首拍
翻著1986年圖錄,我發現拍品名稱字體獨特,都是先手寫才印上去的。「全部都是佳士得書畫部『開山祖師』黃君實先生親手寫的。Christie's的中文名字,也是他的得意之作。」
「進駐香港自然需要一個中文名,當時提議大都是『克里斯蒂』一類的單純音譯。黃君實則想到『佳士得』,意思是拍場上的買家都是『佳士』,是才學優良之人,既貼近英文發音,又深具含意,實在是妙筆。」
過往,外國對中國書畫認識不深,佳士得只有東方器物部門,亞洲各國各種藝術都隸屬於此。黃君實於八十年代初獲紐約佳士得邀請加盟後,力排眾議令中國書畫成為獨立部門。這間國際拍賣行踏足香港時,自然也要讓這位旗手渡海領軍。
「黃先生往時笑稱書畫是公司的『二奶仔』,後來他不但一手帶大這個部門,更推動了整個版塊的發展,應該很感到驕傲。」
黃君實(右)與另一位古書畫鑑藏名家王己千(左)
「毫不誇張的說,是因為黃君實先生的介紹,市場才開始了解到古書畫的價值。」香港最初的書畫拍賣,收錄的大都是近現代作品,只是夾雜一些古代書畫。古書畫能夠獨立成為一本圖錄,再逐漸在拍場上大放異彩,同樣要歸功於黃君實。
黃君實是德高望重的學者,古書畫造詣極深,而且閱畫無數。六十年代,文壇大家郭沫若發表文章,認為《蘭亭序》非王羲之所書,掀起學術界熱議。其時年僅三十一歲的黃君實,寫下二萬字文言論文據理反駁,獲文史界一致好評,一戰成名。
加入佳士得之前,他在美國的納爾遜 - 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工作。此家博物館的古書畫藏品甚豐,包括宋朝李成《晴巒蕭寺圖》、馬遠《西園雅集圖》、夏圭《山水十二景圖》乃至許道寧《漁夫圖》等等。「黃先生有機會接觸到這些重要的宋元明清名畫,對美術史有著清晰的脈絡,來做拍賣就是最適合不過了,也為商業市場訂立了一個標準。」
另一位重量級人物是馬成名,於1987年加入紐約佳士得,推動古畫發展貢獻良多。香港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,黃君實退休後,由江炳強主掌書畫部,直到2020年游世勳從台灣回來接任。
「古畫收藏,夢幻逸品自然是『宋四家』蘇軾、黃庭堅、米芾、蔡襄,以及元代名家諸如黃公望、趙孟頫、王蒙、倪瓚。可是來源有序的,多久才會出現一幅?」
2025年,倪瓚「一河兩岸」經典構圖的鉅作《江亭山色圖》在佳士得香港舉槌,估價HK$2,000萬,最終以近HK$1.6億易手。
元 倪瓚《江亭山色圖》,王己千舊藏| 2025年,佳士得香港,HK$159,950,000成交
在各種藝術品拍賣之中,書畫對場地要求或許是最大的。
1986年首拍,地點是中環的文華東方酒店。此後,佳士得曾經選擇在金鐘的JW萬豪酒店舉槌,其中一個原因是大堂高度十足,過三米高的書畫也能容納。
2005年,佳士得創業界先河,把拍賣陣地移師到香港會議展覽中心。「當時有不少反對聲音,認為這個場地並不適合,而且成本很高。可是大家首次踏進去的時候,就感覺到整個格局都不同了,是國際博覽會的級別,書畫展出的空間也寬敞了很多。此後,其他同行都爭相進駐會展,證明這個決定是正確的。」
這段時間,佳士得書畫部也迎來愈來愈多的天價成交。傅抱石「金剛坡時期」巨構《琵琶行》以逾HK$2億成交,便是其中一個例子。
會展拍賣時期,佳士得舉辦過許多重要書畫專場
傅抱石《琵琶行》,孔祥熙家族舊藏|2017年,HK$2.04億成交
佳士得在香港發展的四十年來,這個彈丸之地經歷過好幾次經濟危機。不過這裡的書畫市場相當頑強,每次都逢凶化吉。
「1997年金融風暴,書畫市場波動不大。2003年SARS事件,起初有些影響,但大家發現購藏藝術品,比起很多投資都要保值,加上內地藏家冒起,所以不久就復甦起來。」
「2008年金融海嘯,中央推出一系列政策刺激經濟,成效相當顯著,書畫拍賣不久後更加蒸蒸日上。」
最近一次挑戰則無疑是新冠疫情,全球各地史無前例陷入停擺,藝術市場自然也受到波及。佳士得此時積極推動數碼化,不但抵擋住這場風暴,更吸引不少新晉藏家參與拍賣,成功化危為機。
1956年東京,張大千於日式旅館揮毫,《秋荷》在鏡頭前翩然成形。數碼修復的唯一彩色影像與畫作本身,今季首次同場在佳士得香港亮相
張大千《秋荷》|將於4月29日拍賣,估價HK$400萬至500萬
坊間似乎有一種先入為主的看法,認為書畫有點「老土」過時,不及西方藝術進步。在座幾位則認為,中國藝術是「走得太前」。
2021年,張大千《碧峰古寺》在佳士得以HK$2.09億天價易手。此作繪於1967年,大千於金箋上自由潑灑顏料,創造出千變萬化的色彩效果,成為盛年時期最為抽象大膽的鉅作之一。
「書畫拍賣初期,大千已經名揚天下,不過市場當時並不是太接受潑墨潑彩,大家更為偏好他的工筆畫和仿古作品。」時至今日,這些精彩的潑墨潑彩作品為大眾廣泛認識及肯定,畫商和拍賣行的推廣和教育功不可沒。
「有些人認為,大千是受到西方戰後流行的抽象藝術和潑顏料畫法啟迪。其實早在唐朝,畫壇就已經有潑墨了,最有名的是王洽,有記載指這位晚唐名家甚至會用頭髮取墨畫畫。」
「當代抽象藝術家,好些都用過破格的方法創作。例如李希特(Gerhard Richter),用刮板擦拭顏料;又好像白髮一雄,用腳繪畫。一千多年前的王洽用髮取墨,風格不是很『當代』嗎?」
張大千《碧峰古寺》|2021年,HK$2.09億成交
在西方大師眼中,研究中國書畫是如獲至寶。
「五十年代,大千經拜訪畢加索見面,想要討論切磋藝術,卻在後者畫室看到二百多幅仿齊白石作品,大吃一驚。原來畢加索正在研習中國水墨,反問大千『為何你們東方人要到巴黎來學習?』」
「最近野口勇的『AKARI』日本和紙燈很流行。這位藝術家年輕時曾經跟隨白石老人畫水墨,當時所學也一直影響到他的創作。」
齊白石非常尊崇八大山人,透過「借古開今」式的臨摹與轉化,繼承後者簡練冷逸的筆墨精神,晚年又尊這位明代遺民、徐渭、吳昌碩為師,稱自己是「三家門下轉輪來」。
「八大的畫風,八大的意境,你用現代藝術角度去欣賞其實也無不可。他的花鳥作品,有大鳥,有小雀,但是雙鷹真的很罕有。」八大山人存世《雙鷹圖》只有四幅,其中三幅分別由江西八大山人紀念館、上海博物館,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典藏,市場唯一流通的一幅將於下周在佳士得舉槌。
左:齊白石《松鷹》,羅桂祥博士舊藏|2013年,HK$3,011萬成交;右:八大山人《雙鷹圖》|將於4月28日拍賣,估價HK$2,000萬至3,000萬
球哥和森哥雖然是書畫行家,但對西方藝術卻是如數家珍,侃侃而談。石嘉雯和游世勳對香港資深古董商的「海派文化」,也是相當佩服。
「他們很有活力,而且見識廣博,早在七十、八十年代就到倫敦、紐約闖蕩,參加歐美拍賣會。香港人在外地做生意,不像當地人般擁有那裡的關係,所以要有本事、有真功夫,而且靈活變通,兼容並蓄,才能夠這麼成功。」
游世勳加入佳士得之時,就已經和球哥與森哥認識,「後輩」石嘉雯如今也成為這個朋友圈的一份子。拍賣行專家與古董行家,既有著朋友情誼,也在商業上無間合作,正是佳士得紮根亞洲40年的成功基礎之一。
九十年代佳士得拍賣合照,游世勳在後排左三
收藏書畫,學問與知識必不可少,博物館與大學等館藏的對比也是不可缺。是故在文物世界,學術界的角色亦相當吃重。
刻板印象中,讀書人就是專心做研究,不大願意與商界打交道。其實兩者非但並無衝突矛盾,合作起來更往往是相得益彰,兩全其美。
當矜貴珍罕的藝術品在市場現身時,學者當然希望親身鑑賞,不但能增進經驗,更往往對自己的研究大有裨益;對拍賣行而言,自然亦樂於聆聽學者意見,既能更深入了解拍品本身,也能得悉學術界最新動向。
那麼在書畫拍賣史上,又有甚麼比蘇軾的真跡畫作更加珍貴?
游世勳(左)負責《木石圖》的發佈會
2018年,佳士得覓得蘇軾《木石圖》,震撼整個華人世界。大文豪的詩詞和文章,所有人都讀過;親筆手寫的書法,存世也有一定數量;至於畫作墨寶,則是名符其實的屈指可數,不在博物館手中的更是絕無僅有,僅此一幅。
《木石圖》是我們從小就在書本看到的經典,被推崇為文人畫開端,上面又有米芾題跋。「宋四家」其中兩人合璧,一畫一書,難求二例。
消息傳出後,許多學者都想要一睹這幅神品的風采。游世勳得悉後盡力安排,與眾學者一同鑑賞琢磨。
宋 蘇軾《木石圖》|2018年,HK$4.63億成交
《木石圖》以HK$4.63億的驚人金額成交,刷新了香港的中國書畫拍賣紀錄。如此輝煌戰績,大家自然嚷著要游世勳「爆料」,透露當年徵集的秘密。
那天早上,游世勳在日本出差,同事說有位客人聲稱有「national treasure」(國寶)想要鑑定出售。
對國際拍賣行的專家而言,這種事情時常發生,而且99%都是「邊有咁大隻乸隨街跳」(哪有這麼便宜的事)。雖然游世勳沒有心存寄望,但還是查看了手機傳來的照片。沒想到螢幕上的真是國寶,而且是已經消失很久的國寶。
游世勳當機立斷,取消下午所有行程,前往拜訪那位藏家,最終以專業和誠意取得對方信任,贏得這件值得談一輩子的委託。
面對眾人讚美,游世勳似乎有點不好意思,笑著呻了幾口茶。大家則異口同聲認為,「沒有甚麼比家中有一幅蘇東坡更「巴閉」(厲害)的了」。
佳士得亞太區新總部能引入大量自然光
近年,香港的國際拍賣行先後把總部搬往新址,每次預展或拍賣都成為圈中人話題。談到佳士得遷入 The Henderson,兩位行家都讚道:「風水好呀。」
兩位並非真的指堪輿玄學,而是在說場地環境。太陽光柔和且波長均勻,能真實呈現墨色濃淡變化,最宜欣賞書畫。
佳士得亞太區新總部採用了獨特的雙層曲線玻璃幕牆,一方面能引入大量自然光,另一方面又能阻擋紫外線,確保藝術品不會受損。如此設計,在博物館也很難找到。
「若然純粹展覽,燈光昏暗營造氣氛,那是理所當然的。可是拍賣預展也是銷售,藏家還是行家都想把拍品盡收眼底,一無所遺,所以光線非常重要。」
石嘉雯同時也是備受矚目的拍賣官
「拍賣時節大家都很忙碌,不可能這個時候出來吃飯聊天。今日『假公濟私』,才能偷閒一番。」食過甜品,飯局也來到尾聲,兩位行家都說佳士得亞洲40周年預展快要開始,大家很快又聚首一堂,而且今季也會帶著年輕藏家朋友一起見面。
「做書畫買賣,愈多人參與當然愈開心。不過看到這個傳統、這個文化能夠有所承傳,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李健球和鍾志森都是「紅褲子出身」,縱橫江湖多載成為受人敬重的名古董商;游世勳則是年少時便師從孫雲生習畫,拍場上盡領風騷的大千其實是他師公。
至於石嘉雯,倫敦大學學院畢業,在這所著名學府取得古代史及社會人類學學位。回港後,她任職香港海事博物館助理策展人,至2009年藉由助理專家培訓計畫加入佳士得,如今擔任中國書畫部主管,同時也是備受矚目的拍賣官。
不論是藏家、行家、拍賣行專家,雖然因為時移世易,每一代的成長和經歷都截然不同,但因著對中國書畫與中華文化的熱愛,令同一份熱情得以在佳士得薪火相傳。
佳士得亞洲40週年|2026春季 香港亞洲藝術週
地點:中環美利道2號 The Henderson 6樓
預展日期
即日起至4月29日|10:30am - 6pm
*書畫專場預展至4/27 3pm(古代)及 4/28 6pm(近現代及當代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