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，宏觀經濟波動，全球藝術市場氣氛淡靜，買賣雙方的態度趨於審慎。然而，置身逆風的佳士得卻取得不俗成績，2025年總成交額達62億美元，相較2024年增長6%。
貝邦妮（Bonnie Brennan）於2025年初接任CEO一職，能帶領團隊在首份年度業績報告中交出佳績，無疑極具里程碑意義。同年9月，香港在颱風下舉行拍賣週，The Value與之在佳士得亞太總部深入對話。
剖析市場趨勢與業界挑戰以外，這位掌舵人也談到私人洽購的興起、亞洲市場對佳士得的意義、新任亞太區主席的不二人選、吸引Z世代藏家的策略、NFT的未來、乃至前同事在業內自立門戶等諸般話題。
紐約佳士得二十及二十一世紀藝術拍賣週以逾9.6億美元收槌，創下拍行近三年來的最高成交額，並由羅斯科（Mark Rothko）的巨作《第31號（黃色條紋）》領銜
近年全球經濟波動導致藝術市場氣氛低迷，行業整體的銷售數據普遍下滑。你如何看待當前形勢？佳士得面臨的最大挑戰是甚麼？
佳士得與藝術產業休戚與共，當大環境明朗平穩時，兩者一同蓬勃發展。同樣地，面對淡靜的氣氛，我們亦無法從市場波動的影響中幸免。佳士得2025上半年度的業績令我備受鼓舞，以21億美元銷售額穩住陣腳，與2024年持平，相信持續幾年的跌勢已趨於平緩。
佳士得面臨的最大挑戰，在於市場波動削弱了賣家信心，使徵集藏品變得更為艱鉅。但不變的是，只要成功徵集到珍品，便會發現買家從未缺席。
隨著佳士得在2025下半年度把重磅藏品推向市場，這種轉變便清晰顯現。以春季紐約的Riggio珍藏拍賣為例，蒙德里安（Piet Mondrian）的作品以4,700萬美元成交，金額冠絕全球當季拍賣。
由此可見，市場正逐步回穩，藏家目光仍聚焦於高質素拍品。他們始終在等待這些珍稀之作，一旦它們現身市場，競投熱潮便隨之而來。
Riggio珍藏拍賣中，蒙德里安（Piet Mondrian）作品《構成：大型紅色板，藍灰、黃、黑及藍》以4,756萬美元成交，成為2025上半年最高價拍品
Leonard Riggio是美國最大連鎖書店Barnes & Noble創辦人
有甚麽方法可以提升藏家信心，讓他們更願意釋出藝術品？
人們鍾愛藏品的故事與源流，而佳士得其中一個目標，正是向世界訴說引人入勝的故事，吸引更多目標客戶。我的工作重點之一，是確保佳士得面向現有客戶的同時，亦能觸及潛在受眾。
吸引潛在受眾的最好方法就是説故事。就像2025年5月的Leonard & Louise Riggio專場拍賣，用Barnes & Noble書店帝國的傳奇引起了跨世代共鳴。同年秋季，佳士得帶來了兩個美國藏家故事：一對在超級市場產業起家的藏家夫婦，以及拉斯維加斯慈善界的重量級人物 Elaine Wynn。此外，日本DIC川村紀念美術館也是一個好的故事題材。
另一項挑戰是制定價格，我們必須保持敏銳，確保拍品的估價與呈現方式能吸引最多客戶。
貝邦妮Bonnie Brennan| 佳士得CEO
你擔任CEO一職至今約九個月（注：訪問日期為2025年9月），期間你推動了哪些核心計畫，又遇到了甚麽挑戰？
說實話，颱風可不在我預期計劃内，這倒是一次新鮮經歷！
不過玩笑歸玩笑，我很感謝前任CEO打下了穩健且強盛的業務基礎，讓我有足夠的底氣大膽創新。佳士得作為一個創立於1766年的品牌，必須一邊傳承歷史，一邊開拓未來。
2025年，佳士得拓展拍品類別，接觸了許多新客戶。我們與2024年收購的汽車拍賣行Gooding & Company合作，同時持續拓展中東市場，進軍沙地阿拉伯，當地藝術市場亦因為我們積極投入而變得活躍。
此外，佳士得非常慶幸能有Edward Wilkinson這樣一位資深專家坐鎮，擔任印度、喜馬拉雅及東南亞藝術部環球主管。除了這類型藝術品的需求有所增長外，藏家亦比以往更關注相關部門。我們希望能借助Edward Wilkinson的專業知識，進一步推動這股浪潮。
佳士得的宗旨始終是堅守專業，把拍品呈現得更好。例如2025年1月在倫敦舉辦的貝克（Jeff Beck）結他拍賣，吸引了更年輕、更多元的受眾。這是我最關注的問題，該如何更進一步吸引年輕客戶，持續開拓創新。
Edward Wilkinson，佳士得新委任的印度、喜馬拉雅及東南亞藝術部環球主管
2025年1月，貝克（Jeff Beck）的牛血色Les Paul電結他以107萬英鎊成交，遠超35萬英鎊的估價
你對佳士得有哪些長遠願景？亞洲在當中擔任了甚麽角色？
佳士得的未來，取決於能否與新客戶建立連結，而亞洲正是最理想的平台。
2024年，佳士得有四成新客戶來自亞洲，内地藏家在當中佔很大比重，反映在香港The Henderson大樓設立新總部是個正確決定。
長遠來看，我需要思考要如何與不斷擴大的客戶群保持連結。對他們而言，「好」的定義是甚麼？他們希望以怎樣的方式與佳士得互動？藏家現在偏好網上競投，2024年有八成競投來自數碼平台。
因此，佳士得必須持續應用科技，運用AI的力量。這不僅是為了提高效率，更是為了讓年輕世代感受到佳士得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。
佳士得將亞太區總部設於香港The Henderson大樓
佳士得新任亞太區主席江華皓（Rahul Kadakia）於香港2025年9月的「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」專場執槌
佳士得委任江華皓（Rahul Kadakia）負責亞洲業務，為何他是這個職位的最佳人選？
江華皓是真正的「佳士得人」。他自1996年加入公司，在全球多個重要部門任職過 - 從倫敦起步，接著駐職日內瓦，後來到紐約負責珠寶部門的國際業務。他擁有印度裔背景，經常在香港拍場執槌，於亞洲早已為人熟悉。
同時他也是一位資深的業務能手，對客戶有深刻了解，我深信他會成為開拓亞洲市場的關鍵人物。
擁有一位熟悉拍場氛圍，又了解泰國、新加坡等地同事的拍賣官，無疑是一大優勢。同事都曾經與他共事，幾乎無需額外磨合。他是個充滿活力的領袖，我們非常慶幸能與之同行。
近年出現藝術品銷量停滯不前，奢侈品卻強勁成長的趨勢。有人認為這與Z世代的收藏習慣有關，他們追求與父輩截然不同的方向。你對此怎麼看？
佳士得透過教育年輕客戶，激發了他們對經典作品的興趣，我們對此深感鼓舞。「古典大師（Old Masters）」就是一個典型例子，不少年輕藏家對這個範疇展現出濃厚興趣。
佳士得致力協助他們開拓收藏視野。這些客戶或許專程為珠寶而來，但我們特意將古典大師的作品懸掛在附近，藉此引起他們的興趣。
亞洲藏家對東西方藝術的交流有所體會，收藏中國古典或當代藝術的人，更能察覺到這些藝術家如何受西方影響。
教育是佳士得的核心使命，我們致力引導藏家一步步建構收藏體系。希望他們來到佳士得選購婚戒，或是為第一個家添置現代設計家具時，在離場前會偶然被牆上的一幅佳作留住目光。我們樂於在他們的收藏旅程中創造如此邂逅。
佳士得「2025年香港秋季雅逸精品週」的預展現場
NFT曾掀起熱潮，而如今加密貨幣在拍賣世界已回歸平靜。2025年，佳士得關閉了數碼藝術部門，這是否意味NFT正在沒落？
我們仍處於起步階段，必須保持敏捷、靈活，及時回應市場動向。
2021年，佳士得首件公開拍賣的NFT作品 - Beeple《EVERYDAYS: THE FIRST 5000 DAYS》，創下6,900萬美元成交，成為第三高價的在世藝術家拍品。同年佳士得所有NFT的成交額超過1.4億美元。
自此以後，NFT拍品的價值和交易量都有所回落。我們選擇了保留一個專家職位，並將NFT買賣納入二十及二十一世紀藝術部門，讓它以這樣的方式延續。
與其他拍品類別一樣，數碼藝術家的作品仍在引起話題與關注 - 無論是Beeple或Refik Anadol。
令我欣喜的是，目前已有一些跨界的火花出現，部份古典藝術藏家對數碼藝術的頂尖之作產生了真切共鳴。只要人們還有興趣，而佳士得又能確保資源用於需求真正所在之處，便會繼續經營這方向。
2025年7月，Refik Anadol的《Living Memory: Messi - A goal in Life》以186.5萬美元成交
藝術市場除了傳統的畫廊和拍賣行，還有藝術顧問這項服務。根據他們的觀察，客戶如今更偏好以私人洽購的方式交易，你認為背後原因為何？
這種轉變有幾個原因。首先，客戶十分重視購買藏品的私隱程度。其次，私人洽購的便捷亦是他們看重的特質 - 私人交易可隨時進行，無需等待特定的拍賣季節。當下社會普遍追求即時滿足，私洽正好回應了這種趨勢。
此外，佳士得擁有龐大的客戶網絡，能做好中間人的角色。我們時刻留意客戶的收藏意願，並與有意出售的藏家密切聯繫，使佳士得成為促成交易的理想平台。
當然，佳士得擁有策劃優秀拍賣的團隊，但某些藝術家的作品確實在私人市場表現更佳。我們有責任誠實地提供建議，協助客戶為藏品選擇最合適的渠道。
另一方面，年輕藏家更重視金錢以外的價值，尤其關注作品收益的流向。慈善拍賣正是業界目前的重要趨勢，這種精神喚醒了新一代藏家。相比起單純地購買藏品，他們更傾向購入能支持公益的作品。
越來越多拍賣行資深員工離職後，選擇自立門戶，經營畫廊或從事藝術顧問工作。你如何看待由前同事創辦的公司？
坦白說，我樂見其成，因為他們真正理解這個行業。許多人從佳士得起步，建立了深厚的人脈基礎，深諳如何為客戶提供優質服務。與一位内行人合作，能讓一切運作更順暢。
藝術生態圈給予了市場足夠寬廣的空間，大家應在艱難時期互相扶持。我們懷抱相同的熱忱與使命 - 為客戶提供最好的服務。這些前同事與佳士得志同道合，亦為我們帶來了許多重要機遇。
紐約一位知名商界人士曾說：「受過教育的消費者，是你最好的客戶。」這些藝術顧問正是實踐這句箴言的典範。
二十及二十一世紀藝術部門制定了「One Destination」和「Endless Inspiration」兩項策略，這具體意味著甚麼？
這正是對藏家思維日益全球化的回應。他們的藏品不拘門類，交易時亦不受特定拍賣中心的地理限制。
當我們規劃秋季拍賣時，並非單獨看待香港市場，而是將之與倫敦、巴黎、紐約視為一個整體。我們的目標是透過這四大樞紐，為客戶提供無盡的可能性。它們是「一個佳士得」，抱持著同一願景在多地開創機遇。
這項策略讓我們得以實踐先前提及的構想 - 深入探討東西方藝術的交流。如畢卡索與常玉等藝術家之間的對話，以及美國抽象繪畫大師Joan Mitchell在巴黎深造時與這座城市的連結。這類跨文化對話，正是契合主題的敘事核心。
貝邦妮喜愛的提波（Thiebaud）風景畫《River Stretch》，在「二十世紀藝術晚拍」中以逾390萬美元成交
訪談尾聲，貝邦妮以紐約11月重點拍品的預覽作結（注：訪問日期為9月），包括莫內 Monet、羅斯科 Rothko、提波 Thiebaud等人的作品。「我尤其喜愛提波筆下的風景，」她說著，目光轉向牆上並置的透納 Turner與莫內畫作，「看見莫內如何受這位『光影大師』啟發，實在饒富意趣。我對本季充滿期待，相信市場也會熱烈回應。」
編按：最終，莫內《睡蓮》以逾4,500萬美元在「二十世紀藝術晚拍」領銜，羅斯科（Mark Rothko）的《第31號（黃色條紋）》更以6,200萬美元成為拍賣週冠軍。這樣的佳績恰恰回應了她對拍賣市場的分析與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