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的軌跡總在承傳與重塑中不斷向前，一如佳士得深耕亞洲四十載的步履；伴隨春季拍賣即將舉槌，二十及二十一世紀藝術板塊特別帶來多件矚目鉅作。
若把現當代藝術史看作一場接力，那麼印象派無疑是那聲鳴槍。藝術家不再侷限於對寫實的追求，轉而向內探索。從捕捉轉瞬即逝的天光水影，到以粗礪的筆觸鑿刻孤寂，邁入純粹的抽象宇宙，乃至東方遊子將水墨的留白與詩意揉進畫布，一再把審美的界線推往新境界。
這次我們精選的十餘幅作品，包括莫奈對光影的極致捕捉、梵高抒發強烈情感的筆觸、趙無極中西合璧的磅礡氣象、李希特以刮板抹出的前衛宣言、草間彌生的南瓜與波點意象、克莉絲汀‧嬡珠（Christine Ay Tjoe）充滿哲思的純淨白地等等，讓我們盡覽跨越世紀的藝術變遷。
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拍賣將於3月27日至28日舉槌，現在讓我們一同走進這卷從描繪光影到刻畫靈魂的畫布之中。
莫奈（Claude Monet，1840-1926）《玫瑰叢中的房子》油彩 畫布
創作時間：1925-26年
尺幅：62.2 x 81.6 c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估價：HK$16,000,000 - 26,000,000
縱觀藝術史，莫奈之名可說與「光影捕捉」畫上等號。當十九世紀的巴黎沙龍仍深陷於宏大的歷史畫題，藝壇拘泥於學院派陳規之際，他毅然打破傳統，掀起一場色彩革命，為現代繪畫開啟全新篇章。適逢這位巨匠逝世100週年，佳士得為大家帶來「印象派之父」綠意盎然之作。
莫奈臨終前雖飽受眼疾折磨，創作熱情卻絲毫未減。1922-1926年間，他正埋首繪畫《睡蓮》系列。夏日午後，畫室變得悶熱難耐，他便將畫架移至花園，轉為描繪置身繁花之中的宅邸，《玫瑰叢中的房子》由此誕生。
莫奈故居位於法國北部吉維尼（Giverny），遊客踏進花園，宛若置身油畫世界。莫奈傾注半生心血，以大地為畫布，以花卉為顏料，精心打造出這座繁茂花園。他於池塘架設日式拱橋，兩岸垂柳搖曳，池心則綻放著日後名垂千古的睡蓮。他在這片天地度過悲喜晨昏，並以此為靈感繪出無數鉅作。
莫奈與吉維尼花園｜© Ross King / Mad Enchantment
畫作局部
為確保真實色彩得以綻放於畫布上，莫奈對花園細節有著嚴苛要求。園丁需划著小船進入池中，拔除苔蘚、藻類與水草，保持水質清澈，並為睡蓮摘去枯黃的葉片；若植物沾染灰塵，便要用泉水逐一沖洗枝葉與花瓣。
與早期的細膩描繪不同，莫奈晚期筆觸顯得厚重粗獷，顏料彷彿於畫布肆意流動，玫瑰與枝蔓皆化作一簇簇躍動色塊及濃郁油彩。此外，畫作構圖格外大膽，空間縱深被刻意壓平，模糊了花卉、藤架與屋舍間的界線。
《玫瑰叢中的房子》最初由莫奈次子米歇爾（Michel Monet）繼承，隨後流傳至瑞士貝耶勒畫廊（Galerie Beyeler），並於1998年首度亮相倫敦拍場。
連同本作在內，以同樣視角描繪屋舍的畫作共有4幅，展現了花園在不同時段的光影變化，其中一幅即由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收藏。
莫奈同系列另一畫作｜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
梵高（Vincent van Gogh，1853-1890）《林中少女》油彩 畫布 裱於加固木板
創作時間：1883年8月
尺幅：34.7 x 47.3 c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估價：HK$10,000,000 - 20,000,000
彼時尚未名震天下的梵高，日後以獨特而奔放的筆觸開創後印象派先河。繪畫此作時，他雖未曾接觸印象派，但在巴比松畫派影響下堅持於戶外寫生。這份擁抱大自然的追求，恰與莫奈的創作理念遙相呼應。他們雙雙推開了學院派封閉的畫室大門，將畫架架設於真實的泥土之上。
1883年夏末，海牙近郊樹林裡，小女孩獨自佇立落葉之間。《林中少女》乃梵高早期重要作品，畫布上未見鮮豔用色，反而彌漫沉靜、樸實的泥土氣息。梵高海牙時期畫作多已散佚，存世數量稀少，有10幅已納入機構收藏。
印象派著重紀錄風景裡瞬息萬變的光影，相較之下，梵高常將個人情感傾注於畫作中，賦予畫面更為濃烈、主觀的色彩。
《林中少女》以俯瞰視角描繪頭戴白帽的小女孩，她微微低頭，站於巨大樹幹前，幼小身軀與粗壯樹木形成強烈對比。蜿蜒小徑向林深之處延伸，在空曠靜謐的樹林中，她似乎在沉思什麼，全然沒有孩童的活潑，顯得孤單寂寞。畫面色調灰黃，地上滿佈落葉，更添深秋寂寥之感。
畫作局部
創作《林中少女》時，梵高正處於其藝術生涯的關鍵轉折點。1881年，他與父親激烈爭吵後毅然離家，在表哥 Anton Mauve 的接濟下，於海牙城郊一處畫室安頓下來。
梵高當時經濟拮据，無法僱用專業模特兒，只能在日常生活中尋找題材。他以尋常百姓如拾柴者、伐木工、農民等為題材，描繪底層人民於生活苦苦掙扎的畫面。
梵高需靠弟弟寄來的資金，才勉強買得起油畫顏料。為了節省開支，他刻意把用色侷限於赭石、鈷藍、土黃等數種色彩。這樣的灰暗色調與質樸題材相結合，構築出梵高早期畫作風格。
梵高《燒雜草的農夫》，創作於海牙時期｜梵高博物館
夏加爾（Marc Chagall，1887-1985）《田園牧歌》油彩 畫布
從印象派、後印象派到表現主義，西方繪畫將目光由外在真實世界，移向內在情感。二十世紀初，巴黎作為世界藝術中心，如磁石般吸引著各路青年才俊。他們之中，既有在地深耕的法國畫家，亦有大批背井離鄉的異國遊子，各自鑽研風格和技巧，可謂百花齊放。
後世將這群藝術家統稱為「巴黎畫派」，夏加爾便是當中的代表人物，但他不囿於任何單一流派，將個人情感與猶太文化結合，又融合各派前衛美學，成為獨一無二的詩人畫家。
經歷俄國革命與兩次世界大戰的流亡歲月後，這位猶太藝術家定居普羅旺斯（Saint-Paul de Vence），並在此安度餘生。地中海繾綣而明媚的陽光，徹底驅散了過往歲月的陰霾，畫作色彩愈發明亮。
1975-76年間，夏加爾繪製出《田園牧歌》，在年近九旬之際回望一生，不再拘泥於現實邏輯，任由記憶碎片飄浮交織。他把顏料層層堆疊，保留底層的淡米色，使人和動物隱約透出光暈，營造如夢境般朦朧輕盈的氛圍。
普羅旺斯的蔚藍海岸｜© Malcangi Valentina
夏加爾與第二任妻子Vava｜© Alexander Liberman
自立體主義時期起，夏加爾便反覆描繪小提琴手形象。在故鄉俄羅斯，小提琴是猶太節慶和婚禮中不可或缺的樂器，夏加爾本人也懂得如何演奏。《田園牧歌》中，他彷彿化身畫面中央的綠面小提琴手，溫柔地訴說思鄉之情。小提琴家身旁倚臥著他的愛人，此形象或許源自他的第二任妻子Vava。她姿態放鬆、神情安定，代表夏加爾歷盡滄桑後收穫的愛與寧靜。
公雞不僅是俄羅斯農村常見的家禽，同時也代表法國，被視為鮮紅旭日的象徵，把夏加爾對兩地的情感結合在一起。而那呈回眸之姿的翠綠馬匹，則恰好呼應他於晚年重溫記憶的心理狀態。
右上的生命之樹開滿繁花，旁邊懸掛一輪滿月。夏加爾打破自然規律，讓熱烈旭日與柔和明月同輝，白晝黑夜得以並存。月光與樹影下，普羅旺斯小鎮的輪廓正隱約浮現。
夏加爾以畫筆譜寫離散詩篇，透過斑斕色彩與超現實意象，建構出超越塵世藩籬、如夢似幻的詩意世界。
畫作局部
常玉（1895-1966）《毯上的曲腿馬》油彩 纖維板
創作時間：1950-60年代
款識：玉 SANYU（右下）
尺幅：整體 53.5 x 78 c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估價：HK$28,000,000 - 48,000,000
常玉與夏加爾同屬巴黎畫派，有「東方馬蒂斯」之讚譽，以繪畫裸女、盆花與動物聞名於世。畫作中央，走獸或成雙成對，或形單隻影，悠然漫步於遼闊原野之間。在廣袤深遠的背景襯托下，生靈更顯渺小孤寂，世人將此視為畫家內心世界的投射。
與同時代負笈海外的同儕不同，初抵巴黎的常玉，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翩翩公子。他沒有踏入規矩森嚴的傳統美術學院，而是選擇了風氣自由的「大茅屋畫院」。
彼時的他不受教條拘束，筆觸極盡隨性與不羈。惜後來家道中落，昔日的富家少爺頓時陷入貧困。這場命運的劇變，徹底剝離了他早年畫布上的風花雪月。
常玉曠世孤本《毯上的曲腿馬》首度亮相拍場，為世人揭開他跌宕一生的縮影。
常玉《馬》｜中國美術館
馬匹鞠躬行禮的姿勢｜© Streetartuk2024.25
馬匹曲腿鞠躬之姿源自西方馬戲，行禮姿勢通常出現在開頭或尾聲，向觀眾打招呼或致謝。《毯上的曲腿馬》中，白馬獨自向觀者致敬，彷似常玉在巴黎藝術舞台上所作之動人謝幕，抒發了他經歷跌宕一生，孤身闖蕩異鄉的落寞之情。
馬匹於常玉而言，不止是創作題材，更承載了鄉愁與親情。常玉生於四川，逢年過節便會觀賞馬戲，父親又擅長畫馬，駿馬身姿早已深深烙印在腦海。及至遠渡重洋，愛妻 Marcelle 名字開首「Ma」正好與「馬」讀音相似，令這份牽絆跨越時空國界。
常玉幼承家學，並師從趙熙研習書法，後來遠赴巴黎留學定居，筆下作品遂糅合中西美學。他以簡練線條勾勒曲腿馬輪廓，將中國水墨畫的寫意留白發揮得淋漓盡致。畫面佈局則受野獸派宗師馬蒂斯（Henri Matisse）啟發，捨棄傳統透視縱深，改以平面色塊鋪陳背景。
馬蒂斯《紅色的畫室》｜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
符號選取和用色亦極具東方文化意蘊。地毯滿佈中國傳統紋樣 - 銅錢紋、壽字紋、盤長紋，寄託財源廣進、福澤延綿、長壽無疆等祥瑞祝願。此外，暗紅與明黃兩色碰撞，不禁讓人聯想起古代宮廷那尊貴無比的紅牆黃瓦。
常玉以馬戲為題之作極為罕見，畢生僅存9幅，當中一幅獲台北歷史博物館典藏。常玉繪畫馬匹，多以大自然為背景，若論如本作般將駿馬置於紋飾地毯之上，除《毯上的曲腿馬》外僅有一幅，另一幅至今下落不明，本作珍稀程度不言而喻。
此作由勒維（Lévy）家族購自常玉，秘藏至今方首現拍場。雙方交情深厚，勒維家族在常玉晚年始終悉心照拂，為他傾力操辦生前最後一場個展。
常玉筆下動物深受藏家所喜。2020年，尺幅與本作相當、但構圖為直幅的《八尾金魚》在佳士得香港舉槌，以HK$1.7億刷新常玉動物主題畫作成交紀錄。
畫作局部
趙無極（1920-2013）《聖堂之旅-07.08.51-08.09.51》油彩 畫布
創作時間：1951年
款識：無極 ZAO（右下）
尺幅：97 x 130 c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估價：HK$28,000,000 - 38,000,000
致敬的白馬落下帷幕，第二批留法的東方遊子翩然降臨，隨即開啟新篇章。1948年春，年輕的趙無極帶著對塞尚與馬蒂斯的狂熱憧憬，歷經月餘的海上顛簸抵達法國，成為日後巴黎藝術界中的名人。
二十世紀中葉，西方抽象繪畫風潮正盛。趙無極欲擺脫傳統水墨畫桎梏，在這片自由土壤開拓新的創作語言。《聖堂之旅》作於趙無極藝術生涯的重要轉捩點 - 「克利時期」，彼時他的創作形式突破寫實的皮囊，剝離具象風景，並在中西美學交融中初作探索與突破。
1951-52年間，趙無極跨越西班牙、義大利與瑞士等地，正式開啟歐洲壯遊之旅。遊歷古城期間，他受歐洲宏偉建築啟發，進而重構畫作的空間佈置。此外，這趟旅程亦帶領他走進保羅·克利（Paul Klee）的超現實世界。克利常於極小尺幅的畫作中，利用空間與符號打造出遼闊宇宙之感。
趙無極由此領悟到，簡練線條同樣能勾勒事物神韻，構圖亦不必拘泥於焦點透視。他嘗試將畫面壓平，利用色彩濃淡與線條疏密營造層次，這種手法與中國水墨畫的散點透視不謀而合。
克利像是一座橋樑，讓趙無極在西畫語境中，重投東方美學之懷抱。
趙無極（後排，左）與同代的藝術家友人合照，攝於約1950年｜© Ministère de la Culture - Médiathèque du patrimoine et de la photographie, Dist.GrandPalaisRmn / Denise Colomb
克利《Tree Culture》｜紐約古根漢美術館
《聖堂之旅》借鑑傳統山水畫的三段式構圖，將空間由近及遠層層推進。趙無極巧妙利用筆桿末端，在顏料上刮刻出似斷還連的絲線，把建築化為簡約線條、符號。觀者視線隨纖細墨線，從前景的沿岸人物，緩緩移至中景的莊嚴聖堂，最終投向遠景的一鉤眉月。
畫面前方的人提著倒掛鳥類，神態讓人想起鸕鶿捕魚之景。趙無極將東方漁村逸趣，置入畫作的靜謐氛圍，在豐富畫面細節之餘，更添一份跨越文化的意趣。
相較「克利時期」以前的繽紛絢麗，本作用色極為克制，僅以銅綠與金銅鋪陳畫布。趙無極曾創作石版版畫，並意外發現即使並非水墨，若在顏料中加入大量水分，同樣能製造暈染效果。於是便在《聖堂之旅》中運用潑染技法，使色層如墨跡般自然化散，輔以大氣磅礴的皴擦，描繪暮色降至，夜幕滲入夕陽餘暉的景緻。
趙無極「克利時期」存世之作約225幅，惟尺幅能媲美本作的僅13幅，其中兩幅更由巴黎龐比度中心珍藏。
畫作局部
趙無極（1920-2013）《18.03.63》油彩 畫布
創作時間：1963年
款識：無極 ZAO（右中）；ZAO Wou-Ki 18.3.63.（畫背）
尺幅：60 x 81 cm
專場：二十世紀日間拍賣
估價：HK$11,000,000 - 18,000,000
經歷「克利時期」後，趙無極試圖打破既有框架，創造自己的專屬符號。當他凝視克利之作時，腦中浮現了商周時期的甲骨文，遂將這些遠古祭祀符紋化為己用。「甲骨文時期」的畫作，具象輪廓基本已消隱無蹤，用色亦轉為深邃凝練的古銅與暗紅。
然而，古文字終究仍是「有形」的。1957年，趙無極前往紐約，飽覽抽象表現主義鉅作後大受震撼。此後，趙無極迎來「狂草時期」，創作時肆意揮毫，筆勢自由奔放，極具爆發力，昔日字符自此徹底消融在畫布上。
趙無極《銀河-09.11.1956》，創作於「甲骨文時期」｜2019年，上海佳士得，RMB 5,640萬成交
《18.03.63》便誕生於這個氣勢磅礴的黃金時期。趙無極運用厚塗、刮拭技法，與當代大師李希特對話。
此作依然繼承山水畫之底蘊。大地色調沉穩深邃，賦予畫作重量；大片白色色塊橫臥中央，仿似煙雲繚繞，有開天闢地的壯闊氣勢。兩種色調對比強烈，營造一前一後的空間佈局。
《18.03.63》不只是一幅抽象畫，更是展現東方意境的精神圖像。趙無極將中西美學融煉在一起，繪寫自然生生不息的「氣」與「韻」，讓山水畫的深遠餘韻，無限延伸至畫布以外。
畫作局部
朱德群（1920-2014）《藍色冷空》油彩 畫布
創作時間：2004年
尺幅：195.2 x 390.3 c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估價：HK$26,000,000 - 36,000,000
當年共赴巴黎的留法三劍客，皆以西方油彩為刃，試圖剖出東方水墨的魂魄。同源而異境，趙無極的筆勢是蒼茫磅礡的宇宙，朱德群的畫布，卻挽著一抹中國山水的詩意。
繪於2004年的《藍色冷空》是一幅長達近四米的大尺幅三聯作，印證了藝術家晚年愈發宏大的繪畫氣度。朱德群對藍色情有獨鍾，曾言藍色調是大自然中最有氣魄的色彩，有著含蓄詩意與親和力。
此作正是採用寶藍色為主調，白色光線躍動於畫面，構成一條滾滾流淌的巨大河流，在兩岸之間奔騰，喧鬧、沸騰、難以抑歇，水光蕩漾，附近閃耀著螢火般的光暈，如星辰映現，隨著線條的奔馳與大氣的流動，讓觀者沈溺到畫中寰宇。
朱德群曾習音樂及中國書法
色彩和線條從不是偶然，而是深思熟慮下的佈局，從康丁斯基到馬蒂斯，皆企圖表現色彩的節奏；但朱德群對韻律有著自己的見解，他從書法中找到了運筆的節奏美。筆下抑揚有秩、頓挫有序的線條，時而像懷素的狂草，時而像米芾的蒼茫。
朱德群認為中國的書法與山水畫經觀摩自然、內化於胸，再形諸筆跡，本質上即是最高境界的抽象藝術。而書法的元素，正是區隔他與西方抽象畫家的一把利刃。他巧妙運用油劑稀釋顏料，讓油彩呈現出水墨渲染的效果，潑灑隨性，構築出空靈深邃的空間，每一筆皆是書寫精神下的產物。
這種創作宛如道家所言自然無為地「吐胸中之逸氣」。畫面的留白與光影，賦予了如同山水畫般未定界的想像空間，不僅體現了畫家心靈與自然萬象的交融，更揭示了老莊思想中「天人合一」的宇宙觀。
朱德群的拍賣紀錄中，與本作尺幅相同的三聯作《盛世雪》曾於2021年在香港以港幣2.29億元成交。
畫作局部
李希特（Gerhard Richter，1932年生）《抽象畫》油彩 畫布
創作時間：1991年
尺幅：200 x 180 c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估價：HK$78,000,000 - 98,000,000
二十世紀下半葉，藝壇一再談到繪畫的前景。攝影藝術向傳統繪畫發起挑戰，引起各種主義浪潮。當中，抽象表現主義已經發展多年，畫布上的各種可能似乎都被探索到極致，究竟如何在這方寸之間，挖掘出更多可能？
這是德國藝術巨匠李希特自1976年展開《抽象畫》系列時，不斷反思的核心命題。回顧早年的「照片繪畫」與灰色單色畫，李希特致力打破人們對具象於真實的固有認知；而《抽象畫》系列則標誌著他徹底回歸顏料本身的純粹力量。
李希特放下了傳統畫筆，拾起巨大的特製橡皮刮板，在未乾的油彩上反覆拖曳、交疊。每一次的刮擦都無情地抹去部分表層，又喚出底層隱藏的色彩及全新結構。顏料在畫布上層層疊加又被刮去，在這看似偶然的不斷循環中，淬鍊出複雜肌理與強烈的視覺張力。
李希特的藝術創作充滿哲思｜© Thomas Struth
李希特《抽象畫》｜2026年，倫敦佳士得，£760萬成交
此次領銜的《抽象畫》繪於1991年，高達兩米，畫面被大面積、層次豐富的鮮紅色佔據。在李希特浩瀚的創作中，以純粹紅色為主調的畫布極為罕見。他僅在1991年專注探索這種極具爆發力的色彩，目前已知存世的紅色《抽象畫》僅27幅，其中3幅為藝術機構的永久館藏。
1986至1992年，被學界與市場公認為李希特的黃金時代。繼歐美多地巡迴展出後，1991年倫敦泰特美術館為之舉辦的大型回顧展，更將他的國際聲望推向高點。這段時期的作品備受藏家追捧，李希特的十大拍賣紀錄中，便有九件誕生於此階段。舉如1986年創作的《抽象畫》，2015年在倫敦以£3,040萬售出，令他一躍成為當時身價最高的在世藝術家。
近期，在歐洲巴黎舉辦的李希特回顧展備受矚目，市場反響熱烈，倫敦佳士得剛拍出同系列的較小尺幅作品，以£760萬成交。本作最初購自巴黎著名畫廊Galerie Liliane & Michel Durand-Dessert，今回是首度登上拍賣場。
畫作局部
巴斯奇亞（Jean-Michel Basquiat，1960-1988）《無題》油畫棒 壓克力 紙本
創作時間：1981年
尺幅：76.2 x 56.1 c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估價：HK$18,000,000 - 28,000,000
二戰過後，全球藝術的權力中心悄然跨越了大西洋，轉移至紐約。在這座匯聚了多元文化與資本洪流的摩天叢林裡，前衛思潮如雨後春筍般湧現，重新定義當代藝術。
1978年，曼哈頓下東區的破敗磚牆上，開始頻繁出現一個神秘的塗鴉簽名「SAMO」- 這是巴斯奇亞（Jean-Michel Basquiat）與好友共用的化名，意指「same old shit」。這位年輕的非裔藝術家，正以狂野不羈的姿態，從城市邊緣的街頭闖入了菁英殿堂。
進入八十年代初，巴斯奇亞迎來了命運的轉捩點，作品相繼入選「The Times Square Show」與「New York/ New Wave」等大型展覽，讓他在紐約藝壇聲名鵲起。1981年，畫廊主Annina Nosei慧眼識珠，為他提供了專屬工作室。自此，巴斯奇亞告別街頭的風餐露宿，從地下次文化圈一躍成為紐約畫廊競相追捧的耀眼新星。
巴斯奇亞 《金牙的罪》｜2021年，佳士得紐約，US$4,000萬成交｜圖中可見巴斯奇亞的面部描繪手法以及符號文字
巴斯奇亞與Andy Warhol皆都是當代藝術的重要人物｜© Ben Buchanan
這幅《無題》，正是誕生於這極具意義的1981年。畫中用油棒勾勒馬匹輪廓，並以紅、黑、橙、啡色等急促線條填滿馬匹軀體；點綴其間的紅黑斑點與短促的毛髮筆觸，生猛而粗獷，展現了那股最純粹、毫無修飾的創作能量。馬匹表情也出現了巴斯奇亞經典的面部描繪手法：炯炯有神的雙眼、整排外露的牙齒，以及一抹隱約的詭譎笑容。
巴斯奇亞宛如一位流浪詩人，展現出廣闊無垠的文化想像力。他由卡通片、嘻哈音樂、垮掉派詩歌、非洲部落藝術等作品中汲取靈感。他的作品中不斷出現護身符般的文字、符號與語句，此幅也不例外。
在那段璀璨的紐約歲月裡，他與波普藝術大師Andy Warhol結下了深厚的友誼。二人不僅成為惺惺相惜的密友，更攜手創作出多幅佳作。
畫作局部
草間彌生（1929年生）《南瓜》壓克力 畫布
創作時間：1993年
尺幅：91 x 116.8 c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估價：HK$32,000,000 - 40,000,000
正如八十年代橫空出世的巴斯奇亞一樣，同樣曾是Andy Warhol好友的草間彌生最初也徘徊於藝術都會邊緣。
早於1957年，她便不顧家人反對，隻身橫越太平洋來到美國。然而，迎接她的並非鮮花與掌聲，而是飢寒交迫的殘酷現實；在最艱難的歲月裡，她在街頭撿拾廢棄的菜葉果腹。儘管生活困頓，草間卻憑藉極具視覺衝擊力的「無限網」強勢突圍，震撼西方藝壇。
在那段風起雲湧的歲月裡，她不斷打破框架，從首創「軟雕塑」到發表「鏡之屋」裝置，超前的藝術觀念讓波普大師Andy Warhol也為之側目與借鑒。這兩位前衛先鋒在紐約的舞台上分庭抗禮、亦敵亦友。
草間在紐約開始創作無限之網系列｜Courtesy of Ota Fine Arts, Tokyo / © Yayoi Kusama, Yayoi Kusama Studio Inc.
伴隨著親友的相繼離世，草間彌生於1973年重返日本，從喧囂退居斗室，尋求內心的平靜。在這段沈澱時期，她重新擁抱了童年最溫暖的意象 - 南瓜。草間自幼飽受家庭創傷與幻覺困擾，對她而言，南瓜不僅是田野間的植物，更是賦予她安定感、助她抵抗精神折磨的護衛。
早於十七、八歲時，她便曾描繪南瓜參展；而自重返故土後，她進一步將南瓜與其標誌性的波點、無限網交織結合。這幅於1993年創作的《南瓜》正是一例，集結了三大經典元素。畫面中心，是一顆飽滿的黃色南瓜，表面佈滿了大小波點。而襯托著南瓜的背景，正是她在紐約時期開創的「無限網」。
這些綿延不絕、細密交織的網紋，不僅是她早期前衛精神的延續，更象徵著她畢生追尋的哲學命題——在無始無終的網眼與斑點中，「消融自我，他者和宇宙的一切」。
草間彌生《南瓜(LPASG) 》｜2021年，佳士得香港，HK$6,254萬成交
1993年，亦是草間彌生藝術生涯中極具意義的分水嶺。這年，她代表日本參加第45屆威尼斯雙年展，從被拒之門外到獲邀參與，不僅一洗昔日國內的醜聞污名，也奠定了在全球當代藝術史上的女王地位。
這顆在無盡網紋中兀自綻放的南瓜，承載了她藉由創作救贖自身的平靜與力量。
2021年佳士得香港拍場上，一幅尺幅相當、同樣融合了這兩大經典元素的《南瓜（Lpasg）》以HK$6,254萬易手，一度刷新草間的全球拍賣紀錄。
畫作局部
克麗絲汀·嬡珠（Christine Ay Tjoe，1973年生）《為了看白色的土地》油彩 畫布
創作時間：2012年
尺幅：149.8 x 124.9 cm
專場：二十一世紀日間拍賣
估價：HK$8,000,000 - 12,000,000
緊隨著草間彌生的步伐，克麗絲汀·嬡珠（Christine Ay Tjoe）同樣向我們展現了一片追尋內心平靜的抽象風景。憑藉早年深厚的乾刻版畫底蘊，她將刀尖劃破金屬的技法，發展成畫布上狂飆的線條，極具辨識度。
這位印尼當代藝術先鋒的創作從來不只是視覺上的遊戲。自小深受天主教信仰的薰陶，她常將人類靈魂深處的掙扎、慾望與情感，化作充滿爆發力的抽象畫卷。
「全能者在境內趕散列王的時候，勢如飄雪在撒們山。」
《舊約聖經·詩篇》第68章14節中，記載了一幅充滿神性與救贖的宏大畫面。「撒們」（Zalmon）在希伯來語中指「暗黑之山」，當純潔無瑕的白雪降臨於幽暗的山峰，象徵著神聖的力量驅散了世間的混亂與黑暗，帶來絕對的純淨與和平。
這份從無盡紛擾中淬鍊出的純粹，正是本作《為了看白色的土地》中所追尋的特質。
克麗絲汀·嬡珠的創作從來不只是視覺上的遊戲｜© Martin Westlake / Tatler Hong Kong
這幅作品以骨瓷色作為背景，一片偌大的白色懸浮在畫面的中央，這便是「白地」，猶如降臨在暗黑之山上的皚皚白雪，象徵著純潔與穩定。
而在其四周，突生出許多奇形怪狀的明亮色塊，向外招引著幾抹粉紅及赭黃，伴隨著幾筆招牌的朱紅筆觸，又巧妙地加入冷調的灰色及灰藍，中和了紛攘色彩形成的不和諧，令畫面色彩平衡。這些喧囂的顏色與狂躁的線條，隱喻著我們在生命旅程中不斷面臨的塵世誘惑與內在衝突。
那片純淨的白地明明近在咫尺，卻被周遭具衝擊力的彩色線條阻隔，只能在彼岸靜靜懸浮。透過這幅充滿詩意與哲思的作品，引領觀者重新叩問自身的生命歸途 - 我們真正想抵達的地方，究竟在哪裡？
畫作局部
Günther Förg（1952-2013）《無題》壓克力 畫布
創作時間：2006年
尺幅：200.4 x 166 cm
專場：二十一世紀日間拍賣
估價：HK$3,000,000 - 5,000,000
幾何的網格，在多數人眼中往往象徵著冰冷與絕對的理性。然而，德國當代藝術家Günther Förg卻打破了這層刻板印象，他曾直言不諱地發表過一句著名宣言：「繪畫應該是性感的，它應該是充滿感官刺激的。」這幅創作於2006年的《無題》，正是這份理念的完美體現。
自九十年代末至兩千年代初，Günther Förg逐漸從早期的單色畫中抽離，轉而展現出對純粹色彩與形式的強烈興趣。大約在2005年前後，他的網格圖案開始浮現。
站在這幅逾兩米高的畫布前，能看到極具視覺張力的線條在純白底色上躍動。鬆散而不規則的交叉線條，伴隨著極具表現力與手勢感的明亮色彩。鮮紅與深邃的墨黑，溫柔的淡粉、霧藍與淺灰相互調和。
Günther Förg是戰後德國藝壇的重要人物｜© Franziska Messner-Rast
羅斯科《無題》｜2014年，佳士得紐約，約US$554萬成交
這些交錯的線條隱喻著現代建築的空間感，它可以是一棟樓、一扇窗，或是一片都市景色，完美展現了Günther Förg晚期創作在形式與感官上那份自由。
凝視這幅鉅作，我們能在這些垂直與水平的交錯中，窺見紐曼（Barnett Newman）「拉鏈繪畫」或羅斯科（Mark Rothko）「色域繪畫」對Günther Förg的影響，但他卻將這份抽象語彙轉化得更為感性與自然。
荷蘭著名藝術史學家Rudi Fuchs曾點出：「Günther Förg運用幾何抽象語彙的自然程度，就如同莫奈描繪他花園池塘裡的睡蓮一般。」兩位大師橫跨世紀，無論是盛放的玫瑰、繾綣的睡蓮，還是交錯的感官幾何，他們同樣將信手拈來的媒材，化作承載美學、繪畫風格與藝術視野的絕佳載體。
其他精選拍品
史畢斯（Walter Spies ，1895-1942）《登高望遠》油彩 畫布
尺幅：100.5 x 82.5 c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估價：HK$48,000,000 - 68,000,000
霍克尼（David Hockney，1937）《椅子》油彩 畫布
尺幅：121.9 x 91.4 c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估價：HK$32,000,000 - 48,000,000
雷諾瓦（Pierre-Auguste Renoir，1841-1919）《花束旁身著白衣的瑪德琳》油彩 畫布
創作時間：約1915-19年
簽印：Renoir（Lugt 2137b；右下）
尺幅：54.9 x 50.3 c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估價：HK$11,000,000 - 20,000,000
吳大羽（1903-1988）《京韻》油彩 畫布 裱於紙板
尺幅：52.8 x 38 c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估價：HK$7,800,000 - 9,800,000
拍賣詳情
拍賣行：佳士得香港
預展日期：2026/3/24 - 27｜10:30am - 5:30pm
專場：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拍賣日期：2026/3/27｜7p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