遊走於理性與感性之間 巴斯奇亞與草間彌生領銜佳士得藝術晚拍

一顆圓點,若只出現一次,或許只是隨手一畫;但當它重複千遍、萬遍,佈滿整個畫布,究竟是失控的徵兆,還是另一種嚴謹的秩序?

看似矛盾的命題,貫穿了整個藝術史——從草間彌生無法遏止的幻覺南瓜,到巴斯奇亞叩問人類文明的狂放筆觸;從塞尚以形狀重構萬物的水果靜物,到李希特刻意抽離情感、卻又暗藏歷史傷痕的刮刀抽象。每位藝術家都在感性的洪流與理性的框架之間,尋找屬於自己的美學世界。

這種拉鋸往往是傑作誕生的關鍵。石田徹也以外科手術般精準的手法,剖析現代社會暗藏的荒謬與焦慮;趙無極融會東方古老符文與西方油彩氣象,在畫布上重塑宇宙星河;馬賽賽‧何以幾何線條讚揚勞動女性;劉野則用冷靜幾何描繪童話寂寥。

將於9月29日舉槌的佳士得香港二十及二十一世紀藝術晚拍,正是這場跨時代、跨文化對話的最佳見證。


草間彌生(1929年生)《A-南瓜(YHP)》壓克力 畫布

創作時間:2011年
尺幅:130.2 x 162 cm
估價:HK$48,000,000 - 68,000,000


如果有人把同一個圓點畫上千遍,是失控,還是另一種秩序?縱觀草間彌生的創作軌跡,彷彿始終游走於這兩端之間,而《A-南瓜(YHP)》正是這場拉鋸戰中的無聲證詞。

碩大的黃色南瓜穩穩佔據視野,飽滿瓜身向左右伸展,瓜稜起伏,如緩緩推移的波浪。千百圓點鋪滿瓜身,看似隨機散落,實則有著精密的比例邏輯,每一顆的大小都服膺於曲面起伏的規律,令平坦的畫布生出鼓脹渾圓的立體錯覺。

漆黑底色之上,一筆又一筆黃色短弧彼此銜接,一道尚未完結,下一道已緊隨而至。畫布彷彿只是截取了浩瀚網海的一隅,真正的邊界仍在畫外無限延伸。

然而,這片井然有序的圓點與網紋,卻是來自草間腦中無法控制的幻覺。


草間彌生於今年八月辭世|© Yayoi Kusama. Courtesy of Ota Fine Arts, Tokyo/ Singapore; Victoria Miro Gallery, London; David Zwirner, New York


本作局部

童年時,草間久久凝望家中的花紋桌布,惟移開視線後,布面上靜止的花朵彷彿忽然有了生命,一路爬上牆壁、越過天花板,不斷蔓延,最終連她自己的身體也被捲入其中——皮膚被圖案吞沒,自我與外界的界線徹底消融,仿如整個人被無盡花紋吸走。

這種幻覺足以令人徹底崩潰,惟草間沒有屈服,而是以理智的藝術創作迎擊。

五十年代末,草間隻身闖蕩紐約,把幻象中反覆吞噬視野的花紋,轉化成一筆一筆細小弧線,千百道筆觸串連一起,編織成永無休止的「無限網」,既令她在西方藝壇一舉成名,也讓她藉以自我消融、自我救贖。


草間彌生《南瓜(LPASG)》130.3 x 130.3 cm|佳士得香港,2021年,HK$62,540,000

南瓜的緣起同樣帶著神秘色彩。草間兒時在農場瞥見一顆南瓜,走近細看,人頭般大的果實竟栩栩如生地向她開口說話。二戰匱乏時期,她幾乎每天以南瓜果腹,甚至吃至反胃作嘔。

然而,這段苦澀記憶並沒有令她自此厭棄南瓜:「南瓜為我心帶來別具詩意的平和安寧。」自此,這種其貌不揚的農作物,逐漸成為陪伴一生的創作主題,也是她與現實世界和解的重要橋樑。

畫布上的理智,也延伸至草間的現實生活。1970年代起,這位「波點女王」自願入住精神療養院,縱使幻覺始終未曾真正消散,仍然可以每天執筆創作,尋求內心平靜。

草間以理性的藝術創作,馴服了原本失控的感官洪流,令全世界為之共鳴。2021年,《南瓜(LPASG)》在佳士得香港舉槌,一度以HK$6,254萬刷新草間拍賣紀錄;同場拍賣,一樣是黃黑調的巨型《南瓜》雕塑以HK$5,545萬易手,亦一度打破藝術家的雕塑成交紀錄。


石田徹也(1973-2005)《體液》壓克力 油彩 畫布

創作時間:2004年
尺幅:45.5 x 53 cm
估價:HK$2,400,000 - 3,400,000


草間在極度混亂的精神幻覺中,藉著藝術建立視覺秩序之美。石田徹也則以外科手術般的精準手法,剖開冰冷有序的社會表象,描繪出底下難以遏抑的荒謬與焦慮。

本作之中,青年與洗手盆融為一體,頭部化成水龍頭,神情木然,眼淚卻不斷流下,流露出無聲的哀傷。雖然雙手環抱成盆壁,但在他體液中滋養生長的巨蟲,卻掙扎著想要爬牆而出。

如此畫像,令我們想起魔幻寫實主義作家卡夫卡的《變形記》,主角一覺醒來變成蟲豸,因為無法再工作賺錢,與社會斷絕來往,被家人所厭惡唾棄,最後在絕望與傷痛中孤獨地死去。

《變形記》於1915年發表,是超過一個世紀前的小說;本作《體液》問世至今二十多年,世界也經歷了翻天覆地的改變。然而,兩者同樣引發我們對「存在」的疑問與反思。


平塚市美術館於2014年舉辦展覽時展示的石田徹也照片

九十年代,日本泡沫經濟爆破,本來繁榮蓬勃的社會陷入蕭條崩潰。石田徹也在這段「失落的十年」長大,塑造了他創作中獨特而荒誕的超現實風格。

石田筆下男子千人一面,悉數以他本人的臉孔為藍本,神色空洞呆滯,身體往往與死物或機器化為一體,諷刺人類在體制與企業的壓榨下,變成齒輪般的消耗品;場景多半發生在密閉的灰暗空間,營造出難以名狀的恐懼感,暗示我們無處可逃的殘酷現實。

石田曾經從事廣告與商業設計工作,畫作結構有條不紊,整齊乾淨。充滿空間秩序的寫實風格,用來描繪如此荒謬的人類困境,更添一種陰鬱且不寒而慄的震撼力。

這位天才三十餘歲就撒手人寰,短短十年創作僅留下不足220幅畫作存世,扣除美術館藏後數目更為稀少。在人工智能冒起的時代,他的作品更令我們感同身受,個人拍賣紀錄於兩年前在香港刷新,金額首度突破HK$1,000萬。



尚·米榭·巴斯奇亞(Jean-Michel Basquiat,1960-1988)《古代科學家》壓克力 油畫棒 複印及紙本拼貼 畫布

創作時間:1984年
尺幅:169 x 156 cm
估價:HK$56,000,000 - 76,000,000


畫面撲面而來的,是一種近乎失控的視覺能量——粗獷的線條、原始的筆觸、看似隨意的塗抹、充滿爆發力的色彩。這股狂放不羈的氣質並非憑空而來,而是深植於巴斯奇亞的成長軌跡。

七十年代末,少年巴斯奇亞與夥伴以「SAMO」(same old shit的意思)之名,在紐約下城區噴塗充滿哲思與諷喻的標語,遊走於警察與藝評家之間的灰色地帶。這段街頭創作的歷練,賦予了他日後創作中那種即興且拒絕修飾的視覺語言。他鮮少草擬底稿,線條、符號、文字往往隨著靈感爆發,直接繪畫、堆疊、反覆塗改而成,猶如即興演奏的爵士樂章。

這種美學傾向亦來自他從名家身上汲取的種種養分——巴斯奇亞從抽象表現主義巨匠托姆布雷(Cy Twombly)的潦草書寫性筆觸獲得靈感,受到杜布菲(Jean Dubuffet)「素人藝術」不加修飾的精神影響,並為勞森伯格(Robert Rauschenberg)拼貼手法所啟迪。

然而,若僅止於表面的狂放,巴斯奇亞不會成為當代藝術史上無法迴避的名字。畫布之下,其實潛藏著極為縝密的批判思維與龐雜精深的文化參照。同一個議題,學者或許窮盡數萬字論文鑽研,這位天才則選擇以藝術作答。


左:本作局部;右:「維倫多夫的維納斯」雕塑,維也納自然歷史博物館


本作局部

《古代科學家》左側的男人、即畫題所指的「科學家」,戴著一副非洲部落面具。巴斯奇亞深諳畢加索如何受到非洲面具與原始藝術影響,把人臉與物體解構為幾何平面,促成立體主義的誕生。他向這位大師致意的同時,似乎又發出提問:立體主義震撼藝壇,聞名天下,可是非洲文明本身在藝術史的敍事中,又佔據著怎樣的位置?

畫面右方是誇張放大的女性特徵,碩大的乳房和隆起的腹部令人聯想到舊石器時代的「維倫多夫的維納斯」。這件遠古雕塑被視為人類美學與象徵思維的重要證物,巴斯奇亞在這裡把「生育」與「豐饒」的原始崇拜,悄然嵌入畫布之中。

人體結構的描繪與奪目的色彩,則可追溯至他的童年。六歲時,巴斯奇亞車禍受傷住院,母親送給他一本《格雷氏解剖學》。他從書中的精密插圖,以及達文西等文藝復興巨匠對人體的科學描繪獲得靈感,並將它們轉化到自己的作品之上。

畫作下方是中世紀植物學圖譜風格的拼貼圖像,包括被稱為「所多瑪蘋果」的茄屬植物及無花果葉。兩者結合上方的男女圖像,明顯指向亞當與夏娃嚐食禁果、即人類墮落之初的故事。蘋果這個符號,又把我們的思緒引領至家傳戶曉的科學家牛頓身上。


巴斯奇亞攝於1984年|Photo:Brad Branson


巴斯奇亞《未來科學對決人類》,152.5 x 152.5 cm|倫敦佳士得,2023年,£10,430,000

原罪、原始崇拜、非洲藝術、中世紀植物學、文藝復興、啟蒙時代、立體主義……本作探討的命題橫跨整個西方文明起源、宗教神話、藝術科學。然而,若果我們像畫中那位戴上非洲面具的科學家一樣,以黑人視角出發,這一切又會是怎樣的世界觀?怎樣的臉孔才配得上站在人類知識史中心?

如果把《古代科學家》與他兩年前、即1982年創作的《未來科學對決人類》(Future Sciences Versus the Man)並置解讀,更能窺見巴斯奇亞對人類演進的叩問。

1984年是巴斯奇亞藝術生涯的重要轉捩點,他在紐約傳奇畫廊Mary Boone Gallery舉辦個展,標誌著這位街頭塗鴉少年搖身成為備受矚目的藝壇新星。同年的佳士得拍賣會上,他的畫作以US$19,000售出,如此金額對當時的年輕黑人藝術家來說無疑驚人。這段時期,巴斯奇亞也與安迪沃荷(Andy Warhol)聯手創作,成為紐約藝壇佳話。

這一年的巴斯奇亞作品同樣為藏家垂青。例如《靈活》於2018年在紐約舉槌,以US$4,531萬易主;《星期六的夜晚》去年在佳士得香港上陣,亦以逾HK$1.1億成交。


安妮塔‧馬賽賽‧何(Anita Magsaysay-Ho,1914-2012)《餵雞的婦女》油彩 畫布

創作時間:1979年
尺幅:80.5 x 150 cm
估價:HK$9,000,000 - 12,000,000


相比巴斯奇亞狂放不羈、看似雜亂無序的塗鴉筆觸,馬賽賽‧何的畫布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繪畫語言——內斂而純粹的秩序之美。

畫面之中,菲律賓婦女提著竹籮、彎身餵雞,構圖取材自鄉野生活的一瞬,卻在馬賽賽‧何的精密佈局下,昇華成一場凝止的舞蹈。她以鮮明果斷的弧線與斜角勾勒輪廓,把幾何形狀注入形體與風景當中。修長的頸項、圓潤的肩膊與傾斜的腰身彼此呼應,在方正臉龐、橢圓竹籃、長方形籬笆和三角形頭巾襯托下,交疊出韻律感極強的視覺節奏。

馬賽賽‧何師從菲律賓國寶級畫家阿莫索羅(Fernando Amorsolo),早期受到後者浪漫寫實畫風影響,一度被譽為「女性阿莫索羅」。不過,這位巾幗英雄並沒有停留在模仿與追隨的階段,在構圖、色彩、技法上追求革新突破,成為菲國藝壇先鋒團體「現代主義十三人」的唯一女性成員。

馬賽賽‧何擁抱現代主義之初,畫中人物稜角分明。及至七十年代,她的畫風已見圓熟,線條更為流暢婉轉,群像以柔美弧線串連,構圖疏密有致,幾何形狀與動態彼此交融,筆下收放自如。《餵雞的婦女》正是箇中爐火純青的代表作,把女性勞動的瞬間定格成永恆優雅。


馬賽賽‧何為菲律賓「現代主義十三人」的唯一女性成員|Photo:Rupert Jacinto


馬賽賽‧何《拾穗者》,85 x 142.5 cm|佳士得香港,2016年,HK$13,860,000(藝術家拍賣紀錄)

本作展現出理性嚴謹的構圖,內裡蘊含的卻是藝術家感性靈魂的寄託——對同胞勞動女性的深情讚頌。馬賽賽‧何畢生反覆描繪田野間、市集裡、漁村中辛勤勞作的菲律賓女子,不涉政治,不帶悲情,專注於展現她們的堅毅與尊嚴。

七十年代,馬賽賽‧何入籍加拿大。與此同時,因為航運界巨子丈夫何兆豐的業務需要,一家人輾轉移居香港、紐約、溫哥華、里約熱內盧等地,長年漂泊異鄉。在每一個陌生的城市裡,畫布成為她沉澱思緒的一方淨土。

伴隨著漸濃的鄉愁,馬賽賽‧何創作逐漸邁進「綠色時期」。從《餵雞的婦女》可見,畫布蒙上一層翠綠柔光,女子肌膚也悄悄披上一抹綠調,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。她們不再僅僅是立於大地之上的個體,而是與大自然有著深切連繫的一員。

馬賽賽‧何這段時期的作品,觸發了許多心靈的共鳴。2016年,同樣繪於七十年代、尺幅相當的《拾穗者》在佳士得香港舉槌,以HK$1,386萬寫下她的全球拍賣紀錄。



趙無極(1920-2013)《銀河 - 09.11.56》油彩 畫布

創作時間:1956年
尺幅:162.2 x 114 cm
估價:HK$45,000,000 - 75,000,000


東方遠古的甲骨符文,與西方油彩的氣象激烈碰撞,一片橫跨數千年文明的浩瀚宇宙,就此在趙無極筆下悄然成形。

《銀河 - 09.11.56》不僅是他「甲骨文時期」承先啟後的關鍵之作,更是這位巨匠創作命題的縮影——如何在異鄉的畫布上,尋回血液裡從未褪色的文化根源。這幅畫是理性與感性的交會,是東方與西方的對話,更是藝術家把天地宇宙濃縮於方寸之間的野心之作。

1948年,趙無極初抵「花都」,深受西方藝術文化衝擊。這位年青人探索個人風格的初期,相當崇拜畢加索和馬蒂斯;在巴黎的藝術圈子,他與蘇拉吉(Pierre Soulages)和喬治馬修(Georges Mathieu)等抒情抽象主義人物結為知交。

受保羅克利(Paul Klee)影響,趙無極開始擺脫具象束縛,把景物化作線條符號。此時期畫作雖已略見抽象傾向,但風景主題仍依稀可辨——這是他向西方現代主義叩門、學習其藝術語彙的理性階段。


趙無極(後排右)攝於五十年代巴黎,中排右方為著名畫商皮耶勒布,前排左方是喬治馬修|© Ministère de la Culture - Médiathèque du patrimoine et de la photographie

然而,趙無極並未停止向自身文化尋根探源。1954年,他在遠古龜甲和青銅禮器中找到了鑰匙,把東方哲學化為創作底蘊。

趙無極拆解甲骨文、鐘鼎文等古老文字符號,把之重組並融入畫布。神秘的字元,時而如鐵畫銀鉤般剛勁凜然,時而若游雲驚龍般縹緲流轉,相互交融,彼此激盪。他推開了一扇融貫中西、名為「甲骨文」的時空之門。

《銀河 - 09.11.56》尺幅162 x 114 cm,乃「甲骨文」代表巨作。畫面以柔美淡雅的丁香紫、天青、湖藍與水綠層層疊染,色彩如霧似煙,層次交融滲透,恍若水汽氤氳的仙境奇景。中央那些若隱若現的符號筆觸,既是人類文明最初的書寫印記,同時又化作宇宙深處的漫天繁星。文字與星辰,文明與自然,渾然一體,再無分野。

「日照香爐生紫煙,遙看瀑布掛前川。飛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銀河落九天。」李白的詩,是把眼前壯闊的瀑布,想像成天上傾瀉而下的銀河;無極的畫,則將九天之外那片遙不可及的銀河輕輕帶到人間,讓我們得以仰望整個宇宙。


本作局部

藍色於西方,乃神性高貴的象徵。文藝復興時期,顏料以「群青」最為矜罕,自青金石取材,歷千年而常新,比黃金更為昂貴。即使是大師畫作,也只有最尊貴的形象才配使用。最著名者,莫過於瑪利亞身上那抹深邃聖潔的藍色斗篷。

無極對這種冷色調情有獨鍾,各時期創作的筆法、結構、風格縱有不同,但都必定可以找到藍色的代表佳作。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,當屬「狂草」時期藍調大作《29.09.64.》,2022年在佳士得香港舉槌,以HK$2.78億刷新藝術家單幅畫作拍賣紀錄。

比對較早的「甲骨文」作品,《銀河 - 09.11.56》的符號元素更融入於整片抽象畫面,而不再是清晰可辨的獨立字符。甲骨文符號的佈局,亦與後來「頂天立地」般的中軸式構圖頗有相似之處,足見本作已具「狂草」雛形。

「現在,我重新回顧這段歷程,覺得它是始終一致的……經歷了不同階段,我充分運用了對中國繪畫的知識來表達……我看見一些形象、線條,它們將我誘向從小就學會的符號。」——趙無極


傑哈德·李希特(Gerhard Richter,1932年生)《抽象畫》油彩 木板

創作時間:1991年
尺幅:95.3 x 100 cm
估價:HK$38,000,000 - 55,000,000

相比趙無極筆下奔湧不息的東方詩意,李希特畫作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創作姿態。他刻意抽離情感,以近乎冷酷的理智手法創作《抽象畫》,卻令站在畫板前方的我們產生無窮思考。

這位德國巨匠一生質疑絕對真理,拒絕固定風格,畢生都在創作上顛覆傳統,透過繪畫探索認知與真實之間的裂縫,被視為藝術界的哲學家。

八十年代起,李希特在抽象領域中發展出獨創技法。他先以畫筆或筆刷塗抹鋪陳色彩,再用刮刀拖曳刮擦畫面,帶出底層未乾顏料,形成難以預測的紋理、斷層與色彩融合。

這個過程不斷重復,在建立與摧毀之間循環不息。豐富的細節在刮刀壓力下逐漸模糊,甚或被抹除,惟同時又有充滿動感的全新空間誕生而出。介乎具象與抽象邊界的模糊感,與他早期的「照片繪畫」一脈相承,令畫面時而彷彿失焦的風景,時而又似隨機生成的圖案。


李希特以刮刀技法創作|紀錄片《Gerhard Richter Painting》預告片截圖

「有了筆刷,你就有了對畫面的控制。顏料沾在筆刷上,由你來定義畫面;憑著習畫的經驗,你胸有成竹地掌控畫面上將會發生什麼。但若用上刮刀,你便會失去對畫面的控制——不是全部,而是部分。」——李希特

雖然李希特追求客觀,努力在創作中保持冷靜,但色彩之下其實潛藏著他對圖像、記憶、真理本身的深切懷疑。

他一生歷經納粹統治、二次大戰、冷戰分裂、德國統一。刮刀反覆抹塗的過程,就像歷史的進程一樣——有可以控制的方向,也有無法駕馭的失序,總在興衰變幻中周而復始。人對歷史的記憶,何嘗不是如此,既想留住真實,又終究只能面對經過扭曲與篩選的殘影。

正因李希特刻意抽離個人情感,作品才得以成為一個對外開放的空間:觀眾不再只是被動地接收畫家情緒,而是能夠將自身經驗與感受投射其中。


本作局部

《抽象畫》以熾熱的紅色為主調,藍、綠、白、黃隱約浮現其間,交織出一場激烈的色彩風暴,牽動觀者進入其中的感官世界,激發出無限想像。

1986至1992年公認是李希特創作生涯的黃金時期。繼歐美多地巡迴展覽之後,1991年倫敦泰特美術館的大型回顧展,更令他在藝壇的聲望攀至頂峰。

正是在這一年,李希特創作了27幅以紅色為主調的抽象畫,不是由美術館珍藏,便是為重要私人藏家雅蓄。2021年,同年創作的另一幅紅調《抽象畫747-1》在佳士得香港上陣,以HK$1.4億高價易主。

隨著路易威登基金會於去年底至本年初為之舉辦大型回顧展,市場對這位年屆九十三歲的藝術哲人仍然有無盡想像空間。



保羅·塞尚(Paul Cézanne,1839-1906)《藍盤靜物》油彩 畫布

創作時間:1879-1880年
尺幅:28 x 22.7 cm
估價:HK$25,000,000 - 35,000,000


現代藝術史上,堪稱大師巨匠的或許有數十位,惟公認為「現代藝術之父」的卻只有塞尚一人。​​​​

靜物是西方藝術的經典題材,在塞尚筆下變得無比樸素。四時花卉、華麗器皿、複雜構圖、華麗風格、逼真的寫實技巧、強烈的光影處理等傳統統統消失不見。僅僅憑藉數枚桃梨、半隻瓷盤、樸素木桌,這位法國人改變了整個美術史的走向,影響了以畢加索為首的無數後世名家。

一桌尋常靜物,在塞尚筆下簡化成各類形狀。桃梨渾圓,瓷盤橢圓,桌沿與木板一橫一斜,撐起構圖。畫家沒有細描果皮紋理,而是讓紅、黃、綠色在果實表面交替,以色彩本身塑造體積。形狀愈簡練,物件反而愈見份量。

驟眼看來,水果與器皿似是隨意散置,實際上卻是彼此呼應,冷暖色塊亦形成恰如其分的對照,令畫面維持著微妙的平衡。這幅《藍盤靜物》突顯出塞尚美學的兩個核心觀念:一、世上萬物皆可還原為幾何形狀;二、沒有線條、沒有明暗,只有色彩。


十九世紀初的靜物畫|維多利亞國立美術館

塞尚前無古人的革新,與印象派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。

他早年受印象派影響,離開畫室走到戶外寫生。可是比起捕捉瞬息光影變化,塞尚更重視永恆的秩序與內在結構,於是把物象簡化成幾何。色彩在他手上,不但可以表達體積與重量,更能夠營造空間深度。

與此同時,塞尚打破了傳統的單一透視法,模仿人類雙眼游走移動,在同一幅畫作中呈現出不同視角。這種對空間與時間的處理方式,徹底解放了藝術家對畫面的想像;對主觀性創造的主張,影響了無數流派,使現代藝術走向強調自我表現的道路。


塞尚《桃子、梨子和葡萄》,1879-80年|聖彼得堡冬宮博物館


塞尚《蘋果與餅乾》,1879-80年|巴黎橘園美術館

塞尚靜物畫猶如平地一聲雷,改變了近代藝術發展。對比同期作品,《藍盤靜物》更讓我們窺見他大膽打破常規的視野。

同期靜物畫大都是全景式構圖,水果完整呈現且四周留有大片環境空間。反觀《藍盤靜物》,似是從整個場景中截取一隅,藍盤和左右水果都有一半隱沒於畫布以外,桌面以強烈的斜角切入,形成一條從左下延伸至右上的動態對角線,打破了傳統靜物畫的水平穩定感。

獨樹一幟的佈局,令學者一度以為本作是從較大型畫面中裁切而成的。直到後來有研究顯示,《藍盤靜物》從一開始便是如此構思,乃塞尚有意為之的創作。

《藍盤靜物》最早為Octave Mirbeau雅蓄,此君是法國藝壇極具影響力的評論家,亦是塞尚的重要支持者;六十年代成為Edward Hulton珍藏,這位爵士建立了英國戰後最重要的現代藝術收藏之一。本作亦曾經在多個頂尖美術館亮相,包括巴黎橘園美術館,以及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等等。


劉野(1964年生)《藍色的海》油彩 畫布

創作時間:1998年
尺幅:170 x 200 cm
估價:HK$16,000,000 - 26,000,000


在劉野手中,冷靜的幾何語言被賦予了當代情感——水平線串成欄杆,色塊構成海面與甲板,孤單的小人佇立其中,理性構圖裡滲出淡淡寂寥。

劉野於1964年在北京出生,父親從事兒童文學創作,家中收藏安徒生、普希金等童話,啟發了他對航海、冒險與未知世界的想像。這些童年記憶,後來化成小水手、天使、軍艦與遠方旅程,為作品披上一層童話色彩。

童話般的畫面背後,劉野對構圖與秩序非常講究。他曾接受工業設計訓練,後來入讀中央美術學院壁畫系,對比例與畫面結構打下紮實基礎。九十年代負笈歐洲,親身接觸西方現代藝術。維米爾寧靜含蓄的光線、保羅克利充滿童趣的造型,以至包浩斯講求幾何與秩序的美學,均成為他日後創作的重要養分。

一眾藝術家當中,又以蒙德里安(Piet Mondrian)對劉野影響最為深遠。


蒙德里安《構成第三號:紅、藍、黃與黑》|紐約佳士得,2015年,US$50,565,000


本作局部

蒙德里安在塞尚開創的現代藝術之路上更進一步,捨棄所有自然物象,追求純粹理性的幾何與比例,並單純運用三原色和黑白灰,被譽為幾何抽象(冷抽象)的先驅。

「童話故事充滿想像力和敏感性,而哲學則要求嚴格和理性的思考。童話和哲學代表兩種極端的思考模式。我的作品游走在兩個極端之間。」——劉野

在《藍色的海》,小水手站在甲板一隅,以望遠鏡眺望未知方向;遠處巨艦橫臥海面,四周卻寂靜無聲。這個未有結局的航海故事,承載着劉野童年對冒險的夢想。

畫面結構卻保持着蒙德里安式的冷抽象結構:甲板、海面、軍艦與天空是數道橫向色帶,欄杆垂直分割;紅白救生圈、黃色船板與大片藍海互相牽引。甲板上更散落一本印有蒙德里安作品的書本,直接點明其對劉野的影響。

1995至2000年間,劉野創作了32件海軍題材作品,當中尺幅與本作相若或更大者僅得5例。同樣大小的《寂靜的海》,如今已納入香港M+館藏,足見這系列作品之珍罕。


拍賣詳情

拍賣行:佳士得香港
專場:二十及二十一世紀晚間拍賣

預展:2026/9/22 - 29|10:30am - 5:30pm
日期:2026/9/29|7p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