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奧德賽》前的英雄史詩 七幅古典名作重現特洛伊十年烽煙

路蘭(Christopher Nolan)新作《奧德賽》席捲全球,令二千多年前的荷馬史詩一躍成為現代網絡熱話。放眼當世影壇,或許只有這位大導演有此能耐。

希臘神話乃西方繪畫的經典題材,特洛伊戰爭更是尤具戲劇張力 - 人神交織、英雄輩出、愛恨情仇、命運無常。無數藝術家為之傾倒,留下不勝枚舉的傳世佳作。

本文精選七幅古典傑作,與大家一起走進特洛伊的史詩世界,不僅重溫奧德修斯在《奧德賽》開篇之前的種種際遇,更一睹魯本斯(Peter Paul Rubens)、格雷哥(El Greco)、圭多雷尼(Guido Reni)等大師,如何以畫筆詮釋「命運」與「選擇」這兩個永恆命題。


魯本斯(Peter Paul Rubens)《帕里斯的裁決》(The Judgement of Paris)油彩 畫布

約1638年作|199 x 381 cm|馬德里,普拉多博物館


特洛伊圍城之戰歷時十載,雙方傷亡慘重,無數英豪壯烈捐軀。然而,這場慘烈征戰的肇因,竟源自一場選美裁決。

海洋女神忒提斯與凡人英雄佩琉斯的婚宴上,眾神觥籌交錯,歡聲不絕。唯獨紛爭女神因未獲邀請而心懷不忿,遂生一計報復 - 她暗中於席間放下一顆金蘋果,上面寫著「獻予最美女神」。

眾神之神宙斯以智謀著稱,深知無論怎樣回答都是「死路一條」,於是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特洛伊二王子帕里斯(Paris),命令他裁定金蘋果誰屬。


信使荷米斯(左)與特洛伊王子帕里斯(右)


左至右:雅典娜、阿芙蘿黛蒂、赫拉

在信使荷米斯引領下,三大女神到達帕里斯面前,並各以厚賂誘之。天后赫拉許以亞細亞王權;智慧與戰爭女神雅典娜承諾戰無不勝;愛神阿芙蘿黛蒂(即羅馬神話的維納斯)則應允賜予世間最美女子 - 斯巴達的王后海倫為妻。

所謂英雄難過美人關,帕里斯二話不說便把金蘋果獻予阿芙蘿黛蒂,自此埋下特洛伊覆亡的種子。

本作尺幅宏大,達到199 x 381 cm,是魯本斯受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委託而繪。魯本斯乃法蘭德斯畫派名家,作品以充滿戲劇張力的構圖、飽滿的色彩,以及豐腴的人體聞名,被譽為十七世紀巴洛克風格的巨擘。

魯本斯於女神旁邊巧設線索,使我們得以辨別三人身份 - 雅典娜身旁放著盾牌與甲冑,阿芙蘿黛蒂被小天使環繞,赫拉則由其專屬聖獸孔雀相伴。



圭多雷尼(Guido Reni)《擄拐海倫》(Abduction of Helen)油彩 畫布

1631年作|253 x 265 cm|巴黎,羅浮宮


蒙愛神之助,帕里斯航抵斯巴達,趁國王墨涅拉俄斯外出之際,擄走了對方的愛妻海倫。墨涅拉俄斯歸國後勃然大怒,遂向兄長阿伽門農求援。阿伽門農以統帥之尊,號召希臘聯軍集結,興師討伐特洛伊,誓要奪回海倫。

阿伽門農雖為邁錫尼國王,兵多將廣,實力雄厚,被譽為「希臘諸王之王」,但單純丟了個弟婦,似乎並不足以說服各國共同出兵。

回到海倫尚為斯巴達公主之時,她的傾城美貌引來無數國王和貴族爭相求婚,令時任斯巴達王頭痛不已 - 無論最後選誰為婿,都會得罪所有落選英雄,隨時引發戰禍。伊薩卡國王奧德修斯這時想出了解決方案,讓所有求婚者(包括他自己)立下誓言:必須尊重海倫決定,並守護她的未來丈夫。

正是因為這個誓約,希臘聯軍才會響應阿伽門農的號召,共赴征途。


本作用色明亮柔和,畫中人散發古典雕塑般的優雅氣息


畫作右下方繪有厄洛斯,暗示這場「擄拐」是阿芙蘿黛蒂策劃的

《擄拐海倫》出自意大利人圭多雷尼手筆,與上述《帕里斯的裁決》同樣是受腓力四世委託而繪畫的作品。

圭多雷尼在世時就名揚整個歐洲,可說是和魯本斯並駕齊驅。他深受文藝復興巨匠拉斐爾(Raffael)影響,用色明亮柔和,人物輪廓清晰,身形修長,線條細膩,散發古典雕塑般的優雅氣息。

不少相同主題的畫作之中,海倫多呈驚恐掙扎之態。本作的海倫卻不見絲毫反抗,神情似在猶豫之間,彷彿正受勸說,令人聯想她或許是「半自願地」跟隨帕里斯私奔的。

左下方繪有黑人小童,既反映出當時西方貴族豢養非洲侍童的風尚,亦在視覺上進一步襯托出海倫肌膚之雪白,同時為畫面添上一抹異域情調。至於右下方的厄洛斯(即羅馬神話的邱比特),則暗喻這場「擄拐」實為阿芙蘿黛蒂所策劃。



製於布魯塞爾《奧德修斯裝瘋》(Odysseus Fakes Insanity)掛毯

17世紀初作|198.5 x 249.5 cm|斯洛文尼亞,普圖伊-奧爾莫日地區博物館


雖然「海倫的誓約」乃奧德修斯所獻之策,但是希臘聯軍來到他家門前時,這位國王卻全然無意履行諾言。

事緣奧德修斯新婚燕爾,又喜獲麟兒,一心只想享受天倫之樂。與此同時,他又從神諭中得悉,若此次隨軍出征,必將長年顛沛流離,歸期渺茫,不知何年何月方得重返家園。

奧德修斯心生一計,把一牛一馬 - 步伐與體型迥異的二獸一同套於犁車之上。他拉著這架「牛馬犁車」於沙地「耕作」,手中撒下的卻是鹽粒而非種子,舉止癲狂,儼然一介瘋漢。

無奈聯軍中亦有智謀之士,不信奧德修斯恰巧驟然發瘋,遂把他的幼子奪了過來,置於犁車前行路上。奧德修斯不忍傷及親兒,急忙拉開犁車,裝瘋賣傻之計當場敗露,只得履行誓約,投身特洛伊戰事。


本作(左一)在博物館展出期間

掛毯在古代歐洲可說是奢侈與財富的代名詞,多由專門的大型工坊織造。除了最常用的羊毛,匠人亦會按客戶所需,加入蠶絲乃至金銀絲線。由於工藝極為繁複,巨型掛毯往往耗費數載方能完成。

彼時,歐洲有幾個掛毯製作重鎮,其中以阿拉斯(Arras,位處今法國北部)最負盛名,所產掛毯逕稱「arras」。此外,布魯塞爾(今比利時首都)與圖爾奈(Tournai,位於今比利時西部)之出品,亦備受王室貴族垂青。

古代掛毯涵蓋聖經故事、神話傳說、英雄史詩、貴族生活等題材。特洛伊戰爭系列尤受歡迎,故有不少作品得以留存於世。



魯本斯(Peter Paul Rubens)及其工作室《阿基利斯被尤利西斯與狄俄墨德斯發現》(Achilles Discovered by Ulysses and Diomedes)油彩 畫布

1617-1618年作|248.5 x 269.5 cm|馬德里,普拉多博物館


奧德修斯機智過人,乃希臘聯軍不可或缺的軍師。他的第一件功績,就是覓得「人間戰神」阿基里斯(Achilles)加盟。

上文曾提及,特洛伊戰爭始於海洋女神忒提斯與凡人英雄佩琉斯的婚宴,而阿基里斯即為此對神人夫婦之子。忒提斯從預言得知,阿基里斯的人生有兩個可能結局:一、投身特洛伊之戰,名揚天下,戰死沙場;二、避戰隱居,默默無聞,壽終正寢。

為保愛兒性命,忒提斯乃使阿基里斯易弁而釵,躲到愛琴海的斯基羅斯島,跟該島國王的一眾女兒共同生活,學習織布、舞蹈等女紅技藝。

聯軍獲得神諭,知道沒有阿基里斯的話,此戰必敗無疑,便讓奧德修斯設法應對。


阿基里斯本能地拿起武器擺出架勢,「偽娘」身份因而曝光

奧德修斯扮成商人,帶上貨物到斯基羅斯島王宮獻寶。國王的女兒紛紛拿起了珠寶首飾佩戴賞玩,唯獨阿基里斯為其中的兵器所吸引。

奧德修斯看準時機,突然吹響手中號角。阿基里斯的戰士本能被喚醒,馬上執起武器擺出戰鬥架勢,「偽娘」身份因而曝光。雖然他也知道,參戰的話必死無疑,但仍然選擇了這條通向榮耀的命途,跟隨奧德修斯與聯軍會合。

此作主要由魯本斯的學徒繪畫,再經魯本斯本人加以潤飾。畫作本來要賣給一位英國藏家,惟對方得悉並非完全出自魯本斯手筆後,堅決拒絕付款。畫作後來被送到西班牙,最初為西維爾王宮雅蓄,如今則屬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館藏。

本作名稱為《阿基利斯被尤利西斯與狄俄墨德斯發現》。尤利西斯其實就是奧德修斯的拉丁文名字,狄俄墨德斯則是聯軍的另一員猛將,後來在戰場上驚人地擊敗了戰神阿瑞斯與愛神阿芙蘿黛蒂。



據傳為馬蘇奇(Agostino Masucci)作品《埃阿斯與奧德修斯對阿基里斯盔甲的爭辯》(The Argument between Ajax and Odysseus over Achilles' Armour)

18世紀作|116 x 168.5 cm|慕尼黑 Hampel Fine Art Auctions,2025年拍賣


圍城期間,阿基里斯和聯軍統帥阿伽門農交惡,一度拒不上陣。直到摯友帕特洛克洛斯穿上其盔甲出戰而歿,阿基里斯才在怒火中重返沙場。

由於兒子原來的盔甲已被特洛伊大王子赫克特搶走,海洋女神忒提斯於是拜託希菲托斯另鑄新甲。希菲托斯乃火神兼匠神,技藝鬼斧神工,宙斯的神盾、厄洛斯的金箭、原太陽神的黃金戰車等神兵都是他的作品。

阿基里斯穿上火神打造的盔甲與盾牌,不但擊潰特洛伊軍,更親手殺死赫克特為摯友報仇。可惜,這位天下無雙的勇士終究難逃命運,被特洛伊二王子帕里斯射中全身唯一弱點 - 腳踝而亡。


奧德修斯(紅袍)與埃阿斯在軍中辯論,阿基里斯的屍體和盔甲放在兩人旁邊

阿基里斯身後,眾人都想取得他的盔甲與盾牌,以繼承希臘第一勇士之名。不過在聯軍之中,其實只有兩人有此資格 - 奧德修斯與埃阿斯。

埃阿斯雖拙於謀略,然武藝超群,戰功彪炳,包括單挑特洛伊大王子赫克特未分軒輊,死守戰船力保希臘全軍,以及奪回阿基里斯遺體等等。

二人於軍中辯論以爭甲盾,奧德修斯憑雄辯之才勝出。埃阿斯極為憤怒意圖報復,可是在雅典娜的神力下陷入精神錯亂,誤把軍營羊群當作聯軍諸將加以屠殺,最終在羞愧中自盡而亡。

本作據傳為馬蘇奇作品。這位意大利人是巴洛克晚期名家,曾經獲得都靈、西班牙和葡萄牙宮廷的許多重要委託,畫風受到拉斐爾和圭多雷尼影響,作品構圖嚴謹,色彩和諧,線條優雅。



蘭迪(Gaspare Landi)《尤利西斯與狄俄墨德斯偷取雅典娜神像》(Ulysses and Diomedes Stealing the Statue of Pallas Athena)油彩 畫布

1783年作|97 x 146 cm|帕爾馬,皮洛塔宮


隨著兩位王子先後戰死,特洛伊軍已是江河日下。可是聯軍始終未能攻破城門,結束這場十年戰事。

此時,聯軍俘虜了敵方預言家,始知特洛伊之所以仍然屹立不倒,是全靠城中的雅典娜神像庇佑。

奧德修斯於是扮成乞丐,混入特洛伊城打探神像所在。在夜色掩護下,他和狄俄墨德斯潛入神殿,殺死守衛,成功偷走雅典娜雕像,為此後的木馬計掃除了最後障礙。


神殿火光藉由狄俄墨德斯的盾牌,反射到奧德修斯(左)與其助手身上

蘭迪來自皮亞琴察,是新古典主義時期的畫家。他是為了帕爾馬美術學院的比賽而創作此畫,當時年僅二十七歲。

評判對於畫中部份細節略有微詞,例如倒地守衛似若酣眠,看上去不像被奧德修斯擊倒;又如狄俄墨德斯從地道出來,似乎不怎麼吻合史詩記錄。

不過,評判對於蘭迪的「新穎構圖」卻是擊節讚賞,最終把一等獎頒了給他。在蘭迪的構圖佈局下,神殿火光藉由狄俄墨德斯的盾牌,反射到祭壇上的奧德修斯和其助手身上,成功營造出極富感染力的光影氛圍。

本作與上述《阿基利斯被尤利西斯與狄俄墨德斯發現》一樣,畫名採用了奧德修斯的拉丁名字「尤利西斯」。



格雷哥(El Greco)《拉奧孔》(Laocoön)油彩 畫布

約1610-1614年|137.5 x 172.5 cm|華盛頓,國家美術館


木馬計雖然是奧德修斯的奇策,但若無神明幫助,恐怕最終難竟全功。

特洛伊人在海邊發現木馬後萬分雀躍,打算把之拉進城中,作為擊敗希臘的戰利品。祭司拉奧孔(Laocoön)卻力排眾議,不但警告大家這是希臘人的詭計,更擲出長矛刺入木馬腹中。

正當木馬計幾乎功虧一簣之際,支持希臘的雅典娜與波賽冬施展神力,從海中派出兩頭毒蛇,當場咬死拉奧孔與他的兩名兒子。特洛伊人眼見拉奧孔遭受神譴,便興高采烈拆除部份城牆,把木馬拉進城中,結果被聯軍內外夾攻,城破國亡。


拉奧孔一邊與毒蛇搏鬥,一邊看著木馬進入特洛伊城

格雷哥(El Greco)是西班牙文藝復興時期的不世奇才,風格前衛擺脫寫實束縛,人物軀體拉長扭曲,神情活靈活現,擅用冷暖對比與陰森色調,營造戲劇張力與超現實氛圍,被視為表現主義(三百多年後才出現)先驅。

格雷哥的原名為Doménikos Theotokópoulos,El Greco其實是別名,在西班牙語中有「希臘人」之意。格雷哥在克里特島出生,這個島嶼在希臘神話中乃是宙斯降生之地,亦是牛頭人米諾陶洛斯棲息之處。

本作雖然描繪木馬屠城記的重要情節,但遠方城池實以托雷多(Toledo)為藍本。格雷哥抵達西班牙後,被托雷多風貌深深吸引,餘生都在這座中部古城定居終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