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去十多年間，藝術界「巨型畫廊」模式風行一時。然而，當遭遇高昂的營運開銷、全球經濟壓力與地緣政治動盪等挑戰時，這種營運模式似乎顯得難以為繼。

國際頂級畫廊 - 佩斯畫廊（Pace Gallery）本月投下重磅消息，宣佈已經與50名藝術家或已故藝術家遺產解除合作關係，同時裁減50名員工。藝術家合作名單由約135名減至85名；員工則由約250人縮減至200人。

這次佩斯畫廊大舉重整資源，無疑為近年不斷擴張的畫廊生態敲響了警鐘。

佩斯畫廊行政總裁Marc Glimcher

有關這次裁減50名藝術家以及員工的決策，佩斯畫廊行政總裁Marc Glimcher形容此舉為「Model Correction」。他表示：「過去十年間，藝術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，現行畫廊模式不僅失靈，更是積重難返。」

然而，縮減規模的消息早一日便由《紐約時報》記者披露，風聲提前外洩，導致原定於翌日召開全體會議的畫廊內部陷入錯愕與混亂。

佩斯畫廊基於隱私拒絕公開解約名單。西方傳媒則根據畫廊網站，對比今年2月與6月藝術家陣容，確定以下最少約30名藝術家或已故藝術家遺產已被剔除：

• Richard Avedon
• William Christenberry
• Keith Coventry
• Tim Eitel
• John Gerrard
• David Goldblatt
• Paul Graham
• Kevin Francis Gray
• Hai Bo（海波）
• Hong Hao（洪浩）
• Virginia Jaramillo
• JR
• Glenn Kaino
• Nina Katchadourian
• Acaye Kerunen
• Grada Kilomba
• Josef Koudelka
• Liu Jianhua（劉建華）
• Damian Loeb
• Rafael Lozano-Hemmer
• Hermann Nitsch
• Paolo Roversi
• Keith Sonnier
• Sui Jianguo（隋建國）
• Jiro Takamatsu
• teamLab
• JoAnn Verburg
• Brent Wadden
• Xiao Yu（蕭昱）

佩斯畫廊紐約總部

此次解約以攝影與新媒體藝術家佔多數，此外亦不乏亞洲熟悉的名字，如日本藝術團隊teamLab，以及中國藝術家劉建華、洪浩、隋建國等。

同樣遭解約的觀念藝術家Glenn Kaino，則對此事顯得相當淡然：「我早就意識到，畫廊以往的營運架構，是為了一個從未真正落實的藝術界烏托邦而設立。」

業界對佩斯畫廊的大洗牌動作，多抱持理解態度。與佩斯畫廊合作逾30年的Kiki Smith認為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考量，面對市場變局只能順勢而為。

佩斯畫廊位於紐約的展覽空間

在現今藝術市場中，知名畫廊往往代理逾百位藝術家的龐大陣容，並在多個城市設立據點，這便是Marc Glimcher口中失靈的巨型畫廊模式。

為了維持競爭力，畫廊斥資打造大型展覽空間，同時營運多家跨國分館。除此之外，更要頻繁奔赴大型藝術展，展位、運輸等成本俱是不菲。

這種無止境的擴張與海量代理，為畫廊帶來沉重的結構性壓力。多家歷史悠久的畫廊於去年黯然結業，其中曾與佩斯畫廊合作的Blum畫廊，創辦人同樣把結束營運歸咎於業界生態。

這股壓力最終反噬了藝術產業的初衷，Marc Glimcher向《紐約時報》剖析行業困境：「當今的畫廊體系已變得過度膨脹、充斥商業算計、缺乏人情味且過於企業化，這是業內心照不宣的事實。」

畫廊創辦人Arne Glimcher

龐大的開銷無疑是壓垮駱駝的稻草之一。2019年，佩斯畫廊於紐約設置總部，樓高8層，翻新工程耗資逾US$1億，年租達US$900萬。Marc Glimcher坦言，若換作今日，畫廊絕無可能再做出如此砸重金的擴張決策。

事實上，畫廊的財務隱憂早有跡可循。就在2022年，佩斯畫廊因未如期向紐約地產商CBRE支付佣金，被法院下令賠償US$630萬；同年，主要由佩斯畫廊出資成立的實驗藝術中心Superblue，亦因為資金幾近耗盡，多項計劃被迫停擺。

佩斯畫廊創辦人Arne Glimcher向來反對畫廊無止境地擴張，在2010年將業務交棒給兒子Marc Glimcher後，2022年在紐約另起爐灶，開設小型傳統畫廊「125 Newbury」，印證自身理念。

對於這次畫廊收縮規模的計畫，Arne Glimcher形容此舉反倒像是「把我們的畫廊找回來了」，並一針見血地點出巨型畫廊本質上就是利用藝術來擴張版圖的企業，而非專注於藝術。

佩斯的北京畫廊結束長達10年的營運

近年來，全球經濟與地緣政治局勢動盪，高利率、中美貿易戰，以及各個地區的衝突，皆令一手藝術市場受到打擊。大環境的影響，無疑讓原本就面臨沉重開銷的畫廊雪上加霜。

中美貿易戰更牽動了佩斯畫廊在亞洲的戰略佈局。佩斯畫廊是首家進駐中國的美國當代畫廊，分部位於北京「798藝術區」、面積達2,500平方米，於2008年乘著奧運熱潮開幕，曾是一時佳話。

Arne Glimcher認為，在貿易戰與高昂關稅下，藝術成為了政治角力下的犧牲品，導致「根本無法在中國內地做生意」，中國藏家亦逐漸轉向海外購藏。

佩斯畫廊先是結束經營了10年的北京分部，繼而於去年10月不再續租香港H Queen's展覽空間。

佩斯的香港H Queen's展覽空間

為了重整旗鼓，佩斯畫廊嘗試另謀出路。去年，畫廊曾與拍賣行巨頭蘇富比商討合作計畫。有消息指，該計畫極有可能是大規模的注資或合併，惟最終未能實現。

隨後，佩斯畫廊與Emmanuel Di Donna（Di Donna Galleries創辦人），以及David Schrader（前蘇富比高層）合組畫廊Pace Di Donna Schrader（PDS），於本月的巴塞爾藝術展巴塞爾展會（Art Basel in Basel）首度亮相。

儘管大刀闊斧地裁減陣容，佩斯似乎亦並非一味節流。今年3月，畫廊新增代理當紅藝術家Anicka Yi，隨後5月更宣布全球獨家代理布朗庫西（Constantin Brâncuși）遺產。就在這項消息公佈的同一天，布朗庫西的《達那俄斯之女》，以逾US$1.07億於紐約佳士得成交，成為拍賣史上第二貴雕塑。

Marc Glimcher直言未來各地展覽肯定會減少，但佩斯畫廊不會再關閉任何現有空間，將維持紐約、洛杉磯、倫敦、日內瓦、柏林、首爾、東京共七個據點。發展策略則會有所轉變，如柏林與東京等展覽空間，將不再單純作為紐約總部附屬，不會照搬紐約展覽內容，而是融入當地文化，策劃貼近當地觀眾與收藏圈口味的專屬展覽。